一盏挂在湿漉漉岩壁上的煤油矿灯,随着地底的气流剧烈晃动,昏黄的光晕在漆黑的甬道中忽大忽小,勉强照亮了前方三尺内那弥漫不散的黑色煤尘。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吸食砂砾。
周乾弯着腰,背上沉重的竹筐压得脊椎咯吱作响。汗水和着煤灰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他腾不出手去擦。
这里是地下三百米。
没有阳光,没有风,只有镐头撞击岩石的闷响和沉重的喘息声。
“七儿,歇口气,喝口水。”
旁边一个同样背着煤筐的老矿工伸手扶了他一把,递过来一个脏兮兮的葫芦。老头叫老黑,是个在这里干了十年的老把式,因为工伤瞎了一只眼。
“谢了,黑叔。”
周乾接过葫芦,灌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凉水。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肺部的灼烧感。
“黑叔,今天是不是该发工钱了?”周乾抹了一把脸,黑色的脸上只露出一口白牙。
“是啊。”
老黑叹了口气,并没有多少喜色,“希望能足额发吧。家里那口子药断了两天了,再不发钱,就要去借高利贷了。”
“放心吧。”
周辰乾拍了拍胸口,虽然衣服破烂,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天真的笃定,“大周有《劳动法》,规定了不许拖欠、不许克扣。这矿虽然是私人的,但也得守法。”
老黑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刚断奶的娃娃,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傍晚,矿井出口的空地上。
几百名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矿工,黑压压地挤在一起。他们浑身漆黑,只有眼白是白色的,像是一群刚从地狱里放出来的鬼魂。
一张破旧的木桌后面,坐着那个独眼龙监工,旁边还站着几个手持棍棒的打手。
“念到名字的过来领钱!”
独眼龙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漫不经心地喊道,“张三!在那画个押!”
一个汉子挤上前,按了手印,接过几枚铜钱,数了数,脸色一变。
“管事的,不对啊?俺这个月满勤,按理说该有一吊钱(1000文),这怎么才给了五百?”
“废什么话!”
独眼龙眼皮都没抬,“住宿费不要钱?伙食费不要钱?还有工具磨损费、灯油费、管理费……扣你五百算是轻的!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这……这工具是俺自己带的啊!灯油也是……”张三急了。
“滚!”
一名打手一棍子抽在张三背上,把他打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铜钱洒了一地。张三顾不上疼,趴在地上拼命捡钱,那是他一家老小的命。
周乾站在人群里,拳头捏得发白。
这就是他父皇引以为傲的盛世?
这就是那部被誉为“帝国良心”的《劳动法》?
“下一个!周七!”独眼龙喊道。
周乾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
“画押。”独眼龙扔过来一支秃了毛的笔。
周乾没有动笔。
他看着桌上那可怜巴巴的一小串铜钱,大概只有三百文。
“怎么?嫌少?”独眼龙斜眼看他。
“管事的。”
周乾挺直了腰杆,虽然穿着破烂,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却怎么也遮不住。
“大周天武三年颁布的《劳动法》第三章第五条规定:雇主不得以任何名义克扣雇工薪资。食宿费用需在招工时明示,不得事后强扣。工具磨损属生产成本,由雇主承担。”
周乾的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空地。
“你刚才扣的那些钱,都是违法的。按照律法,你应该双倍赔偿。”
全场死寂。
矿工们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新来的“愣头青”。
独眼龙愣住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监工,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苦力敢跟他背法条。
“哈哈哈哈!”
独眼龙突然爆发出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指着周乾,对身边的打手说道,“听见没?这小子跟老子讲法?哈哈哈哈!”
“小子,你识字?”独眼龙止住笑,站起身,手里掂着一根包铁的哨棒。
“识字。”周乾不卑不亢。
“读过书?”
“读过。”
“那你知不知道,在这西山矿区,老子的话就是法?”
独眼龙猛地变脸,手中的哨棒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铜钱乱跳。
“什么狗屁劳动法!那是写给皇上看的!在这儿,老子让你干你就得干,老子给你多少你就得接着!敢炸刺?信不信老子把你埋在废矿坑里,让你这辈子都见不着皇上?”
“你敢!”
周乾怒目圆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一个小小的监工,竟敢凌驾于国法之上?”
“国法?”
独眼龙狞笑着绕过桌子,逼近周辰乾。
“国法在京城的衙门里,不在老子的矿坑里。衙门的大老爷是俺东家的舅舅,你说这法是向着你,还是向着俺?”
他一挥手。
“给老子打!打到他把那些法条都吞进肚子里为止!”
四五个打手围了上来,手中的棍棒带着风声落下。
周辰乾虽然学过骑射,也练过防身术,但毕竟只有十六岁,而且体力在白天的劳作中已经耗尽。
他躲过了一棍,却被另一棍砸在背上。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住手!别打了!”
老黑冲出来想要拉架,却被一脚踹翻在地,假眼都被踹了出来。
“打!往死里打!杀鸡儆猴!”独眼龙在一旁叫嚣。
雨点般的棍棒落在身上。
周乾护住头,缩成一团。
他感到了疼痛,感到了羞辱,更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原来,父皇的圣旨,在这里就是一张废纸。
原来,所谓的盛世,只是建立在这些黑暗角落之上的海市蜃楼。
法律保护不了弱者,因为法律掌握在强者手里。
要想让法律生效,必须有比这些恶霸更硬的拳头,比这些关系网更狠的刀。
“记住了吗?”
独眼龙抓起周乾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周乾的嘴角流着血,左眼肿得睁不开。
“这就是规矩。”
独眼龙一口唾沫吐在周乾脸上。
“想讲道理,去阎王爷那讲吧。”
打手们散去,留下满身是伤的周乾躺在泥泞里。
周围的矿工们默默地看着,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麻木和恐惧。没人敢上前扶他,因为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夜深了。
周乾艰难地爬起来,拒绝了老黑递过来的药酒。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矿场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远处,京城的灯火依然璀璨,皇宫的方向更是亮如白昼。
但那光,照不到这里。
周辰乾擦掉嘴角的血迹,从怀里摸出那颗抓周时抓到的、一直贴身带着的子弹。
子弹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
“父皇……”
周乾对着夜空,低声呢喃。
“我懂了。”
“光有法是不够的。”
“还要有执行法的刀。”
“既然他们不守规矩,那我就在这个矿坑里,建立我的规矩。”
少年的眼神在这一夜彻底变了。
那层属于皇室的温室薄膜被残酷的现实撕碎,露出了里面尚未成型、却已经开始渴望鲜血的獠牙。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背法条的太子。
他是周七。
一个要带着这群苦力,把这天捅个窟窿的周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