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磨损且散发着陈年汗渍与霉味的麻布短打,被一只手随意地扔在了金丝楠木御案上。
粗糙的植物纤维勾住了桌角精致的云龙雕花,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啦”声,像是某种撕裂的预兆。
“穿上。”
周辰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把修剪盆栽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长歪了的松枝。
站在案前的少年,正是刚满十六岁的大周皇太子,周乾。
他看着那堆破烂的衣物,喉结滚动了一下。平日里他在理工学院虽然也穿工装,也弄得满身油污,但那种工装是特制的棉布,透气、吸汗,还有专门的洗衣局伺候。而眼前这东西,简直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父皇,这……”
“嫌脏?”
周辰放下剪刀,吹了吹松枝上的木屑。
“大周有四万万百姓,其中三万万人都穿这个。你以后是要当他们家长的,连他们的皮都不肯披一张?”
周辰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
“伸出手来。”
周乾伸出双手。那是一双修长、有力,因为常年摆弄机械而有些薄茧的手,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没有一丝泥垢。
“太干净了。”
周辰摇了摇头,“这双手能画图纸,能扣扳机,但握不住锄头,也端不稳饭碗。”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周乾手里。
“这是你的新身份。周七,流民,籍贯河南,父母双亡,来京城投奔亲戚未果,身无分文。”
“三个月。”
周辰竖起三根手指。
“去西山三号矿井。朕已经安排好了,没人知道你是谁。锦衣卫会撤走,没人保护你。你要像个真正的苦力一样,靠这双手活下来。”
“能不能活,看你的造化。要是饿死了,朕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周乾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散去。
他当着周辰的面,解开了身上的锦袍,摘下了腰间的玉佩,脱掉了脚上的粉底皂靴。
然后,他抓起那件麻布短打,套在身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痒。
“儿臣,遵旨。”
周乾系好腰带,穿上一双露着大脚趾的草鞋。
“去吧。”
周辰转过身,不再看他。
“别从正门走。去角门,那是运泔水的路。”
西山煤炭专线,闷罐车厢。
这是一节专门用来运送牲口和苦力的车厢。没有窗户,没有座位,只有铺在地上的烂草席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氨气味。
周乾缩在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车厢里挤满了人。有逃荒的流民,有刚出狱的囚犯,也有像他这样“身无分文”的苦力。
“嘿,小子,新来的?”
一只黑乎乎的手伸了过来,想要摸周乾的胸口。
周乾本能地一挡,反手扣住对方的脉门。
“哟呵?练家子?”
对方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被捏住了也不恼,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力气不小。不过在这车上,力气大没用,得看谁拳头硬。”
周围几个汉子围了过来,眼神不善。
周辰乾松开手,向后缩了缩。
“各位大哥,小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他学着市井里的口气,拱了拱手,“身上真没钱,就这一身破衣服。”
“没钱?”
刀疤脸在周乾身上摸索了一遍,确实没摸到铜板,最后遗憾地啐了一口。
“晦气。到了矿上机灵点,别被监工打死了。”
列车轰隆隆地启动。
黑暗中,周乾抱着膝盖,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摇晃。
他闻着空气中的臭味,听着周围粗鲁的叫骂声,心里却异常平静。
这就是父皇说的“真实的世界”吗?
没有恭维,没有礼让,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本能和弱肉强食。
两个时辰后。
列车停靠在西山三号矿井的站台。
车门拉开,刺眼的阳光和更加刺鼻的煤尘扑面而来。
“下车!都给老子滚下来!”
一名监工挥舞着皮鞭,抽打在车厢壁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周乾跟着人流跳下车。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露天黑洞,像是一张吞噬光明的巨口。无数黑色的蚂蚁——那是背着背篓的矿工,正沿着蜿蜒的栈道,在巨口中进进出出。
“排好队!领牌子!”
监工是个独眼龙,看谁都像是在看贼。
轮到周乾时,独眼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细皮嫩肉的,能干活吗?”
“能。”周乾低着头,声音压低。
“去,背那个。”
独眼龙指了指旁边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竹筐,“一百斤煤,背到那个堆场去。十趟换一个馒头。干不完没饭吃。”
周辰乾看着那个竹筐,又看了看远处高耸的煤山。
十趟?
这距离少说有两里地,还是上坡路。
但他没有废话,走过去,弯腰,试图背起竹筐。
沉。
死沉。
竹筐的背带深深勒进肩膀的肉里,像是要把锁骨勒断。周乾咬着牙,两腿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起来。
“快点!磨蹭什么!”
啪!
独眼龙一鞭子抽在他的小腿上。
剧痛让周辰乾差点跪倒,但他硬是撑住了。
他回头看了独眼龙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同狼崽子般的狠劲。
独眼龙愣了一下,手里的鞭子竟然没敢再挥下去。
“看什么看!快滚!”
周辰乾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
汗水瞬间涌出,混合着空中的煤灰,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他一步步往上爬。
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的人,弯着腰,喘着粗气,像是一群沉默的牲口。
这就是大周的基石吗?
这就是支撑起那支无敌舰队、支撑起繁华京城的脊梁吗?
周辰乾的脑海里,回荡着父皇的话。
“地不够了。资源不够了。”
“如果不走出去,你的子孙,就只能给洋人当奴隶。”
以前,他在书本上看到这些话,只觉得是宏大的战略。
现在,当那一百斤煤炭压在背上,当皮鞭抽在腿上时,他终于懂了。
如果不抢,就会饿死。
如果不强,就会被踩在脚下。
“呼……呼……”
周辰乾的肺部像是着了火,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但他没有停。
他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的腥味。
这味道,让他清醒,也让他愤怒。
“等着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会活下来。我会爬上去。我会……把这个世界,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夕阳西下。
黑色的煤山被染成了血红。
一个瘦弱却倔强的身影,背着巨大的竹筐,在崎岖的山道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皇宫,御书房。
周辰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这架特制的高倍望远镜架在西山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矿区。
“他没哭。”
周辰转过身,对身后的白玉霜说道。
“也没求饶。”
白玉霜正在缝制一件新的棉衣,手微微一抖,针尖扎破了手指。
“他才十六岁……”
“十六岁不小了。”
周辰走到她身边,拿起那件棉衣。
“朕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杀了十几个人了。”
“这是必须要走的火路。走过去了,他就是真金。走不过去……”
周辰没有说下去。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儿子。
龙生龙,凤生凤。
周家的种,哪怕扔进煤堆里,也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