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张圆形的白色纸钱,被秋风卷起,飞过朱红色的宫墙,飞过灰色的屋脊,最后像是一场提前降临的暴雪,覆盖了整条朱雀大街。
一张纸钱飘落,贴在一名跪在路边的老兵额头上。
老兵没有伸手去揭。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里是深陷的伤疤。他依然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任由纸钱被他额角的汗水浸湿、软化,最终贴合在满是皱纹的皮肤上。
“咚——”
沉闷的丧鼓声,每隔三息便敲响一次。
每一次鼓声响起,跪在大街两侧的数十万百姓,便齐齐将头磕向地面,发出一阵如同潮水拍岸般的闷响。
没有哭声。
这种悲伤太过沉重,沉重得堵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额头撞击石板的声音。
镇国公府的大门洞开。
十六名身穿白甲、身材魁梧的黑狼卫老兵,抬着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缓缓走出。棺椁上覆盖着一面残破的大周龙旗——那是叶狂在北境战场上用过的战旗,上面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褐色血迹。
棺椁很沉。
不仅仅是因为木料厚重,更是因为里面装着一位从未打过败仗的军神,和他那条用钢铁铸造的手臂。
“起——灵——!”
礼部官员那尖细高亢的嗓音,在此时显得有些单薄无力。
队伍最前方,引幡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卸甲归田的铁牛。
铁牛穿着一身粗麻孝服,手里举着招魂幡,眼眶肿得像桃子,走一步,嚎一声。
“二哥哟!慢点走!别摔着!”
他每喊一声,周围的百姓就跟着抹一把泪。
棺椁后方,一名十六岁的少年,身穿素白孝服,并未像其他皇族子弟那样坐在车里,而是用肩膀顶着棺材的一角,咬着牙,一步步向前挪动。
皇长子,周乾。
他的肩膀已经被沉重的棺木压得红肿,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没有吭声,只是死死抓着棺材底部的横梁。
“殿下,让老奴来吧!”
旁边的太监总管看得心惊肉跳,想要上前替换,“您是万金之躯,这不合礼制……”
“滚开。”
周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棺木。
“小时候,叶叔叔用这只手抱过我,用那只铁手给我剥过核桃。现在他走了,我送送他,这就是礼制。”
周围负责护送的神机营将士们听到了这句话。
他们看着这位满头大汗、却一步不退的皇太子,原本冷硬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这才是叶帅护着长大的种。
这才是大周未来的主子。
队伍行至正阳门。
高耸的城楼下,一道孤独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周辰穿着一身黑色的龙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缓缓走来的灵柩。
“停。”
周辰抬手。
十六名抬棺老兵立刻停下脚步,整齐划一。
周辰走上前,来到棺椁的最前端。
“陛下!”
铁牛扔掉招魂幡,跪在地上,“您是天子,不能抬棺啊!这不吉利!”
“吉利?”
周辰伸手,抚摸着棺木上那面粗糙的战旗。
“没有他,朕这皇位都坐不稳,哪来的吉利?”
他转过身,肩膀顶住了棺材最沉重的一角——那里原本是空着的,是留给主丧人的位置。
“起。”
周辰低喝一声。
“起——!”
十六名老兵含泪怒吼,再次发力。
沉重的棺椁在皇帝的肩膀上抬起。
周辰的身体微微一沉,随即稳住。他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重量,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他和叶狂背靠背,在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日子。
“老叶,朕送你最后一程。”
周辰目视前方,迈出了步子。
皇帝扶灵。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也是对这位“武安王”最高的褒奖。
正阳门外,原本跪着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恸,哭声如雷。
“恭送武安王!”
“恭送大将军!”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周乾跟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痛哭流涕的百姓和士兵。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父亲在御书房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权力不是来自龙椅,而是来自人心。
父亲用肩膀扛起了叶叔叔的棺材,也扛起了整个军功集团的忠诚。
这就是帝王之道。
皇陵旁,青松翠柏。
一座崭新的陵墓已经修好。墓碑上没有写什么丰功伟绩,只刻着一行狂草:
这是周辰亲笔所书。
棺椁缓缓放入墓穴。
铁牛把自己那根用了半辈子的混铁棍,轻轻放在了棺材盖上。
“二哥,这棍子跟了俺三十年,没给俺丢过人。你带下去,要是下面有不开眼的鬼敢欺负你,你就用它砸烂他们的狗头。”
铁牛一边说,一边把鼻涕擦在袖子上。
周辰站在墓坑边,抓起一把黄土。
土很干,带着深秋的凉意。
“睡吧。”
周辰松开手。
黄土洒落,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掩盖了那面龙旗。
“这里能看见京城,也能看见北方。”
周辰低声说道。
“你就在这儿看着。看着咱们打下的江山,看着乾儿怎么把这江山坐稳。”
填土。
封墓。
当最后一块封土堆好,太阳已经偏西。
残阳如血,将墓碑染成了一片赤红。
周辰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神情肃穆的文武百官。
叶狂走了。
带走了一个时代,也带走了周辰最后一点肆意妄为的草莽气。
从今天起,他只能是皇帝。
只能是那个高高在上、没有任何破绽的孤家寡人。
“回宫。”
周辰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周乾骑马跟在侧后方。
经过这一场葬礼,少年的脸上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一分沉稳。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神机营方阵。那些骄兵悍将们,此刻看着他的眼神中,不再是看着一个孩子,而是看着一位值得追随的少主。
“乾儿。”
周辰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儿臣在。”
“刚才肩膀疼吗?”
“疼。”
“记住了。”
周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这江山,比那口棺材还要重一万倍。”
“如果你扛不住,就会被它压死。”
“儿臣明白。”周乾握紧了缰绳,目光坚定,“儿臣扛得住。”
周辰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老兄弟走了,但新的脊梁,已经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