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被擦拭得锃亮、静静躺在红木托盘上的精钢机械臂,在昏黄的烛火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齿轮缝隙中残留的润滑油味,努力地想要穿透满屋浓郁且苦涩的草药气息,却显得力不从心。这只曾经捏碎过无数敌人喉咙的铁手,如今像是一件失去了灵魂的摆件,孤独地守在床头。
床榻上,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镇国公,此刻瘦脱了相。
叶狂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他仅剩的那只独眼半睁半闭,浑浊的目光在虚空中游离,仿佛在寻找那些早已逝去的战马和烽烟。
“水……”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干裂的嘴唇蠕动着。
一只温热的瓷勺递到了他的嘴边。
叶狂费力地咽下一口水,视线终于聚焦。
他看清了喂水的人。
一身青布长衫,两鬓微霜,眼神深邃而悲伤。
“大……大哥?”
叶狂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回了枕头上。
“躺着。”
周辰放下药碗,替他掖了掖被角。
屋子里静悄悄的。所有的太医、家眷都被屏退到了院外。只有这对曾经并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守着这最后的时光。
“陛下……您怎么来了……”
叶狂喘息着,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臣这副鬼样子……怕是冲撞了龙体……”
“这里没有陛下,也没有臣。”
周辰从袖子里掏出一壶酒,两个小杯子。
“只有大哥来看兄弟。”
他倒了一杯酒,放在叶狂的鼻子底下晃了晃。
“这是你最爱喝的烧刀子。太医不让喝,你就闻闻味儿。”
叶狂贪婪地吸了一口酒香,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真香啊……”
叶狂舔了舔嘴唇,“大哥,你还记得不?当年在野狼原,咱们被围在死人堆里,冻得快死了。是你从死人身上摸出半壶酒,硬灌进俺嘴里,俺才活过来的。”
“记得。”
周辰看着叶狂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
“那时候你还不是独眼龙,也不是独臂侠。你比现在俊俏多了。”
“嘿嘿……”
叶狂笑了两声,却牵动了肺部的旧伤,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黑红色的血块。
周辰拿着手帕,一点点替他擦干净。
“老了,不中用了。”
叶狂喘匀了气,看着头顶的承尘,“这身子骨,就像是一台生锈的破机器,修不好了。大哥,俺这辈子……值了。”
“跟着你,俺吃过最好的肉,喝过最烈的酒,杀过最狠的敌人,睡过……咳咳,最软的床。”
叶狂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也变得飘忽。
“俺这辈子,没给周家丢人吧?”
“没有。”
周辰握住叶狂那只完好的右手。
手掌粗糙,满是老茧,体温正在一点点流逝。
“你是大周的脊梁。没有你,朕打不下这万里江山。没有你,咱们的旗子插不到苏伊士。”
“那就好……那就好……”
叶狂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回光返照。
他死死盯着周辰,反手抓住了周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大哥!俺走了……你得小心!”
“小心谁?”周辰问。
“小心……那些拿笔的人……还有……”
叶狂指了指窗外,那是皇宫的方向。
“小心……自家人。”
“这江山太大了……诱惑太多了……俺怕……俺怕以后没人替你挡刀了……”
周辰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知道叶狂在担心什么。
随着老一代的凋零,新一代的崛起,权力的争夺只会更加残酷。而像叶狂这样绝对忠诚、没有私心的兄弟,走一个,少一个。
“放心。”
周辰拍了拍叶狂的手背,声音低沉而坚定。
“朕的刀,还利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
叶狂眼中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
他松开了手,脑袋歪向一边。
视线落在了床头那只静静躺着的机械臂上。
“铁手……好东西啊……”
叶狂喃喃自语。
“下辈子……俺还给大哥……当先锋……”
“冲啊……”
最后一声微弱的呢喃消散在空气中。
叶狂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那只曾经挥舞战刀、令异族闻风丧胆的独眼猛虎,在这个深秋的午后,永远地睡着了。
周辰依然坐在床边,保持着握手的姿势。
他没有哭。
帝王不能哭。
但他感觉胸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二十年。
从微末草莽到君临天下,这个人一直站在他身后。
现在,他走了。
周辰站起身,拿起那只沉重的机械臂。
他小心翼翼地将机械臂安回了叶狂的断肢上,扣紧了卡扣。
“带着它走吧。”
周辰轻声说道。
“到了下面,要是阎王爷敢拦路,你就用这只手,给他一拳。”
他整理好叶狂的衣冠,将那把“破军刀”放在叶狂的胸口。
然后,周辰转身,推开了房门。
门外,跪满了叶府的家眷和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
看到周辰走出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辰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眼神却如深渊般幽暗。
“镇国公叶狂,薨了。”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院落。
哭声瞬间爆发。
铁牛跪在最前面,脑袋狠狠磕在地上,把青石板都磕碎了,嚎啕大哭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周辰没有理会众人的哭泣。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传朕旨意。”
周辰的声音盖过了哭声。
“罢朝三日。举国同悲。”
“追封叶狂为‘武安王’,配享太庙。”
“葬于皇陵之侧。”
“朕要让他,生生世世,都陪在朕的身边。”
说完,周辰大步走入风中。
他走得很直,很稳。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比以前更强大,更冷酷。
因为那个能替他挡刀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