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削得极细的竹签挑着一块绿豆大小的精肉,在半空中因为持签者的屏息凝神而微微颤抖。
镜头拉远,握着竹签的是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粗大变形,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早已愈合的深褐色刀疤。
这只手曾经捏碎过狼族万夫长的喉咙,曾经挥舞六十斤的混铁棍砸烂过奥斯曼人的城门,此刻却正极其笨拙、小心翼翼地试图将那点肉喂进一只画眉鸟的嘴里。
“吃啊!给老子吃!”
铁牛蹲在“安乐侯府”的后花园里,瞪着那双铜铃大眼,对着笼子里的鸟运气,“再不吃,信不信俺判你个违抗军令?”
画眉鸟被这股煞气吓得缩在笼子角落,羽毛炸起,甚至掉了一根毛,死活不敢张嘴。
“啪。”
铁牛手一抖,竹签折断了。
“这鸟玩意儿,比新兵蛋子还难伺候!”
他烦躁地把断签扔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绸缎裤子上的土。
如今的他,不再穿那身沉重的板甲,而是换上了一身紫红色的员外袍,腰间挂着的也不是杀人的刀,而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光溜溜的脑袋上虽然没戴官帽,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凶悍气,怎么遮都遮不住。
“侯爷,您这是要去哪?”
老管家见铁牛往外走,连忙迎上来。
“遛弯!”
铁牛提着鸟笼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这院子里太闷,俺去街上透透气。对了,别让人跟着,烦得慌!”
京城,西市鸟市。
这里是全京城最闲散的地方。提笼架鸟的八旗遗老(在这个架空世界里对应旧贵族)、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都爱往这儿钻。
铁牛提着鸟笼,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人群中。
虽然他没带兵器,但那一米九的身高和一身横肉,就像是一头闯进羊群的黑熊,路人纷纷避让,生怕惹恼了这个看起来就像刚杀了人的主儿。
“听说了吗?西域那边的铁路又要扩建了,听说要修到什么大食国去。”
“那是,咱们大周现在的威风,那是万国来朝……”
路边的茶摊上,几个茶客正在高谈阔论。
铁牛停下脚步,听了一耳朵,嘴角咧开一个憨笑。
这太平日子,确实是好。
要是能再让他去那个什么大食国砸两棍子,就更好了。
“让开!好狗不挡道!”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嚣张的喝骂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一辆装饰华丽的双驾马车在拥挤的市集上横冲直撞。驾车的是个穿着家丁服饰的壮汉,手里的鞭子抽得啪啪响,吓得路边的小贩鸡飞狗跳,篮子里的鸡蛋碎了一地。
铁牛正听得入神,没留神这马车直冲自己而来。
“瞎了你的狗眼!滚开!”
车夫见前面有个大个子挡路,也不减速,扬起鞭子就抽了过去。
啪!
鞭稍在空中炸响。
但并没有抽在人身上。
一只大手稳稳地抓住了鞭稍。
铁牛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牛眼眯了起来。
“你在跟俺说话?”
车夫愣了一下,用力拽了拽鞭子,纹丝不动。他感觉自己像是把鞭子挂在了一座山上。
“松手!你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吗?”
车夫色厉内荏地吼道,“这是吏部侍郎张大人的公子!耽误了公子的雅兴,要你的脑袋!”
吏部侍郎?
铁牛挠了挠光头。他记得前几天大哥才刚收拾了一批官员,怎么这新上来的侍郎家里人也这么横?
“张大人?”
铁牛嘿嘿一笑,手腕猛地一抖。
那个车夫连人带鞭子,直接被扯下了马车,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摔得七荤八素。
“你也配提张大人?”
铁牛把鞭子扔在地上,继续提着鸟笼往前走。
“站住!”
马车帘子被掀开,一个锦衣公子哥钻了出来,满脸怒容,“打了我的车夫还想走?来人!给我打断他的腿!”
哗啦。
马车后面跟着的十几个护院家丁立刻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棍棒,甚至还有两把短刀。
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躲避,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铁牛停下脚步,看了看这群咋咋呼呼的家丁,又看了看手里提着的鸟笼。
“别把俺的鸟吓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鸟笼挂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上,然后转过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咔吧、咔吧。
骨节爆响的声音清晰可闻。
“来吧。”
铁牛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勾了勾手指。
“正好俺最近骨头痒,给俺松松皮。”
“上!打死算我的!”张公子叫嚣道。
十几名家丁一拥而上。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被铁牛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像是个被踢爆的皮球,倒飞出去三丈远,把马车的车辕都撞断了。
紧接着。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碾压。
啪!
一巴掌,一个家丁原地转了三圈晕倒。
咚!
一拳,另一个家丁的鼻梁骨塌陷,满脸桃花开。
不到十息。
十几个家丁全都躺在了地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铁牛站在中间,甚至连大气都没喘一口。他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太弱了。连俺家以前养的猪都不如。”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张公子。
张公子吓得腿都软了,依着马车轮子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你……你别过来!我爹是吏部侍郎!我是……”
“你是谁不重要。”
铁牛弯下腰,那张狰狞的大脸凑到张公子面前。
“重要的是,你挡了俺遛鸟的路。”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干什么!当街斗殴!都抓起来!”
一队负责治安的巡防营士兵冲了过来。领头的把总一看是张公子的马车,立马拔出了腰刀,指着铁牛。
“大胆狂徒!敢打张公子的家丁?我看你是活腻了!把他拿下!”
士兵们举着长枪围了上来。
铁牛看着这些穿着新式军装、拿着制式武器的年轻士兵,眼神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带着这样一群兄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拿下俺?”
铁牛笑了。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块金灿灿的腰牌,随手扔给了那个把总。
把总下意识地接住。
腰牌很沉,纯金打造。
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背面刻着四个大字——【开国辅运】。
这是……丹书铁券?!
把总的手猛地一抖,腰牌差点掉在地上。他再抬头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光头大汉。
虽然没穿盔甲,虽然老了点,但这股子煞气……
“您……您是……”
把总的声音都在发颤,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大街上。
“标下……原黑狼卫第三营斥候队正,赵六!参见铁大将军!”
“大将军?!”
周围的士兵和百姓全都傻了眼。
那个张公子更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全京城只有一个人敢叫铁大将军。那个跟着皇帝陛下南征北战、一棍子砸碎了无数城门的杀神——铁牛!
“哟,是老三营的兄弟啊。”
铁牛看了一眼那个把总,咧嘴一笑,“起来吧。这身皮穿得挺精神。”
他走过去,捡起腰牌,揣回怀里。
“这小子挡路,还想打人。俺替他爹教训教训他,没毛病吧?”
“没毛病!绝对没毛病!”
把总冷汗直流,站起来冲着手下吼道,“把这些不开眼的东西都抓起来!送到顺天府去!敢冲撞安乐侯爷,反了天了!”
铁牛摆摆手,意兴阑珊。
他走到树边,摘下鸟笼,看了看里面那只依旧缩成一团的画眉。
“没劲。”
铁牛叹了口气。
“这京城里的人,怎么都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他提着鸟笼,在数千人敬畏的目光中,落寞地向回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有些佝偻。
他想念北境的风沙,想念战场的硝烟,甚至想念那个总是骂他笨的大哥。
但这太平盛世,已经不需要他的混铁棍了。
“老伙计。”
铁牛对着笼子里的鸟嘟囔着。
“你说,俺是不是该去找老叶喝顿酒?听说他也闲得在家里数蚂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