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皙的手掌悬停在铜火盆上方,掌心中的一叠密档正在高温的炙烤下卷曲、发黑,最终燃起幽蓝的火苗。
灰烬随着上升的热气流旋舞,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落在绣着飞鱼纹的锦袍袖口上,瞬间就被弹开,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烟痕。
北镇抚司的密室里,除了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再无其他声响。
温心怡看着最后一份关于皇子起居的记录化为灰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在她胸口堵了整整十年。
从当初盘龙山上的情报头子,到如今令天下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她手里的刀越来越快,杀的人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孤独。
“大人,宫里来人了。”
心腹校尉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在御花园听雪轩,宣您去喝酒。”
“喝酒?”
温心怡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时候喝酒,喝的恐怕不是庆功酒,而是断头酒,或者是散伙酒。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依然美艳,眼角却多了几道细纹。那一身猩红色的飞鱼服,在烛光下红得像血。
“知道了。”
温心怡解下腰间的绣春刀,挂在墙上。
“不用备车,我自己走过去。”
御花园,听雪轩。
这里是周辰最喜欢的地方,四周种满了梅花,幽静,无人打扰。
周辰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便服,坐在石桌旁。桌上温着一壶酒,两只玉杯,还有几碟简单的小菜: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
这不像是个皇帝的夜宵,倒像是当年在山寨里兄弟们聚餐的配置。
“来了?”
周辰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是提起酒壶,斟满了两杯酒。
“坐。”
温心怡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躬身,然后在周辰对面坐下。
“档案都烧了?”周辰问。
“烧了。连灰都扬了。”温心怡回答。
“好。”
周辰端起酒杯,“尝尝,这是今年新酿的桂花酿,不辣,有点甜。”
温心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确实很甜,但滑过喉咙的时候,却泛起一阵苦涩。
“心怡,你跟了朕多少年了?”周辰突然问道。
“回陛下,十五年了。”
温心怡看着杯底的残酒,“从盘龙山开始,那时候陛下还只是个大当家。”
“是啊,十五年。”
周辰叹了口气,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外面的夜色。
“那时候,咱们是一群土匪,为了活命,什么手段都用。你帮我刺探情报,帮我暗杀对手,帮我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都干了。”
“你是朕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周辰转过头,看着温心怡的眼睛。
“但现在,天下定了。”
“刀太快,容易伤手。刀太利,容易让人害怕。”
温心怡的心猛地一沉。
她懂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千古不变的帝王逻辑。锦衣卫的权力太大,已经大到了让皇权感到威胁的地步。
监控百官也就罢了,连皇子都敢监控,这是取死之道。
“陛下。”
温心怡站起身,离开座位,跪在周辰脚边。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纯金打造的腰牌——锦衣卫指挥使令符。
“臣,累了。”
温心怡双手捧着令符,举过头顶。
“这些年,臣杀人太多,夜里总是做噩梦。臣想想告老还乡,去江南买块地,种几亩花,过几天安生日子。”
“求陛下恩准。”
周辰看着那枚令符,并没有马上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温心怡的头发。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周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也带着一丝解脱。
“朕不想杀你。你是功臣,朕不想让后人骂朕薄情寡义。但锦衣卫这个摊子,必须拆。”
“以后,锦衣卫只负责皇宫宿卫和仪仗。监察百官的权力,移交都察院;对外谍报的权力,全部划给军情局。”
周辰拿过令符,放在桌上。
“这块牌子,朕收回了。”
“至于你”
周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契。
“这是苏州的一座园林,拙政园。朕赏你了。另外,朕封你为‘安国夫人’,享一品俸禄,世袭罔替。”
“去吧。离开京城,去江南。那里暖和,适合养花。”
温心怡接过地契,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不是悲伤,是释然。
她终于可以放下那把沉重的屠刀,终于不用再在阴影里活着了。
“谢陛下隆恩。”
温心怡重重叩首。
她站起身,当着周辰的面,解开了身上的飞鱼服扣子。
厚重的官服滑落,露出里面淡青色的襦裙。
她不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女人。
“陛下,保重。”
温心怡行了一个万福礼,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依然坐在石桌旁,自斟自饮,背影孤寂。
她知道,从此以后,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走好。”
周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心怡笑了笑,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听雪轩内。
周辰将杯中酒洒在地上。
“别怪朕。”
他低声自语。
“这把椅子太挤,容不下太多有权力的人。”
“既然刀收回来了,接下来,该轮到兵权了。”
周辰的目光变得锐利。
解决了特务机构,下一个目标,就是那个在军中威望过高、手握重兵的老兄弟——叶狂。
“来人。”
周辰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了一声。
“宣叶狂、铁牛,明日入宫赴宴。”
“朕请他们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