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边缘磨损的黄铜放大镜悬停在信封背面,透过厚重的凸透镜,朱红色的火漆封缄被放大了数倍。
原本应该浑然一体的麒麟纹章,此刻在周乾的眼中却显得支离破碎。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横贯麒麟的颈部,而在封蜡的边缘,还沾染着一粒极其微小的、不属于信纸材质的黑色碳粉。
那是用热刀片挑开火漆时留下的痕迹。
“又是这样。”
周乾放下放大镜,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钻研机器时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阴沉。
他只有十三岁,但作为大周帝国的皇长子,他比同龄人更早地见识到了权力的背面。
“殿下,这是给您的信。”
贴身太监小李子低着头,不敢看周乾的眼睛,“是从西山理工学院寄来的,据说是您那位叫陈实的师兄,关于‘蒸汽轮机’的新想法。”
“新想法?”
周辰乾冷笑一声,两根手指捏起那封信,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信在送到我手里之前,恐怕已经在北镇抚司的案头过了一夜了吧?”
小李子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殿下慎言!锦衣卫锦衣卫那是奉旨办事,为了殿下的安全”
“安全?”
周乾猛地撕开信封。
信纸上有明显的褶皱,甚至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苏合香味道——那是锦衣卫指挥使温心怡常用的熏香。
“他们不是在保护我,是在监视我。他们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在做什么,甚至在跟谁交朋友。”
周乾把信纸拍在桌上。
“备车。”
少年皇子站起身,眼中燃烧着怒火。
“去哪?殿下,陛下让您准备去西伯利亚”
“去北镇抚司。”
周辰乾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服,虽然年少,但他身上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周辰当年的影子。
“我要去问问那位温姨娘,这大周的天下,到底是姓周,还是姓温。”
北镇抚司,诏狱入口。
这里是京城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黑色的高墙,朱红的大门,门口蹲着的两座石狮子都被常年的血气熏得发黑。
周乾跳下马车,不顾门口校尉的阻拦,径直向里闯。
“大皇子殿下!此处是机要重地,无陛下手谕,不得擅入!”一名千户硬着头皮挡在路中间。
“滚开!”
周乾从腰间拔出一把精致的左轮手枪——这是周辰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枪口直接顶在千户的胸口。
“你也配拦我?”
千户脸色惨白,却不敢动。
“让他进来。”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大堂深处传来。
温心怡坐在公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案卷。她没有穿飞鱼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衣,但这并不影响她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周辰乾大步走进大堂,把那封信狠狠摔在温心怡面前。
“温指挥使,解释一下。”
周乾指着信上的痕迹,“这是第几次了?我和老师同学探讨学问的信,你们也要拆?我是皇子,不是你们抓回来的犯人!”
温心怡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殿下,这是例行公事。”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陛下有旨,皇室成员的所有对外联络,必须经过安全审查。这是为了防止有心之人利用殿下,危及社稷。”
“例行公事?”
周乾气极反笑,“连我在学校里几点吃饭,几点上厕所,说了几句梦话,你们都要记录在案?这就是安全?”
他指着旁边书架上一排排黑色的卷宗。
“那里是我的档案吧?是不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自己?”
温心怡没有否认。
“殿下,您是储君人选。您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政治信号。锦衣卫必须确保您身边的环境绝对纯净。”
“纯净?”
周辰乾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公案上,逼视着温心怡。
“你们把我的朋友吓跑了,把我的老师吓得不敢说话。现在连我想搞点发明创造,都要被你们像防贼一样防着。这就是纯净?”
“温姨娘,父皇让你当这把刀,是让你杀敌人的,不是让你把刀架在自己人脖子上的!”
温心怡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冷硬。
“殿下,有些事,您以后会懂的。现在,请回吧。”
“我不回!”
周辰乾倔强地站在原地,“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
“你就怎样?”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周辰乾浑身一僵,温心怡也立刻站起身,绕过公案跪下。
“参见陛下。”
周辰走了进来。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脸色阴沉得可怕。
“父皇!”
周乾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家长,指着温心怡,“她”
“朕都听到了。”
周辰摆摆手,示意儿子闭嘴。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了一卷标着“天武十年·皇长子起居注”的卷宗。
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周辰乾的一言一行:
“三月五日,皇长子于食堂就餐,抱怨红烧肉太肥,疑似对后勤不满。”
“三月六日,皇长子与工匠陈二狗私语一刻钟,内容涉及新型蒸汽阀门,未发现政治倾向,但陈二狗祖上三代曾有偷窃记录,建议隔离。”
“三月七日”
周辰一页页翻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是圈养。
在这份档案里,他的儿子没有任何隐私,像是一个透明人,活在锦衣卫的显微镜下。
啪。
周辰合上卷宗,扔回书架。
“温心怡。”
周辰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朕让你监察百官,让你肃清间谍。朕什么时候让你把手伸到皇子身上了?”
“陛下”
温心怡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臣也是为了大周”
“为了大周?”
周辰冷笑一声,“如果连皇子都活在恐惧里,这大周还是朕的大周吗?还是你们锦衣卫的大周?”
他走到温心怡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心怡,你变了。”
“十年前,你是朕手里最锋利的刀。但现在,这把刀太长了,长得快要割伤朕的手了。”
温心怡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听出了周辰话里的意思。
功高震主。
锦衣卫的权力已经膨胀到了失控的边缘。他们不仅监控百官,甚至开始监控皇权本身。这种通过恐惧建立起来的秩序,正在反噬它的创造者。
“臣知罪。”
温心怡重重叩首,“请陛下责罚。”
周辰站起身,看着身边的儿子,又看着地上的温心怡。
他知道,这不是温心怡一个人的错。是制度的问题。特务机构一旦失去制约,必然会无限扩张。
“把所有关于皇室成员的监控档案,全部销毁。”
周辰下令,“从今天起,锦衣卫不得插手皇室内部事务。违令者,斩。”
“还有。”
周辰看了一眼周乾。
“乾儿,你明天就去西伯利亚。离开京城,离这帮特务远点。去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你也清净,朕也清净。”
“是,父皇。”周乾松了一口气。
“至于你”
周辰看着温心怡,眼神复杂。
“回去好好想想,这把刀该怎么收。如果你收不住,朕会帮你收。”
周辰拉起儿子,向外走去。
“走,陪朕去看看你娘。她最近总念叨,说宫里的风,越来越冷了。”
温心怡跪在大堂中央,久久没有起身。
她看着周辰离去的背影,看着四周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卷宗,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
她知道,锦衣卫的黄金时代,结束了。
而属于她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