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蘸浓墨的狼毫笔悬停在半空,笔尖颤动,最终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决绝,狠狠落在那张绘满了精细几何图形和算术公式的试卷上。
嗤。
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将那个堪称完美的“桥梁承重计算公式”涂成了一团漆黑的污渍。
阅卷官李侍郎(张谏之的门生)嫌恶地捏起试卷的一角,像是捏着一只死老鼠,将其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废纸篓中,早已堆满了类似的试卷——那是关于蒸汽机原理、关于火炮弹道、关于杂交水稻选种的精彩论述。
“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
李侍郎端起茶盏,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目光转向另一叠试卷。
这些试卷字迹工整,满篇都是歌颂圣人教化、痛斥人心不古的八股文章。虽然空洞无物,甚至连题目都没看懂,但在李侍郎眼里,这才是“正统”。
他提起朱笔,在卷首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批注:“上上等”。
“大人。”
一名心腹小吏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这么干,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什么?”
李侍郎冷笑一声,指着头顶那块写着“至公堂”的牌匾。
“文章好坏,全凭考官一心。我说它好,它就是锦绣文章;我说它不好,它就是离经叛道。那些泥腿子懂什么?他们只会算账,懂什么是微言大义吗?”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
“把这上面的名字都给我挑出来,全部录取。至于其他的”
李侍郎看了一眼废纸篓。
“一把火烧了。就说是蜡烛翻了,走水了。死无对证。”
三日后,贡院门外。
放榜了。
并没有往日的欢呼雀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随后是爆发式的怒吼。
“不公!天理不公!”
一名穿着打补丁长衫的年轻学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风吹落的榜单,双目赤红。他叫陈实,是皇家理工学院的高材生,更是参与过“定西号”列车炮瞄准具改良的天才。
他的名字,不在榜上。
而在榜首的,竟然是那个平日里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开、整天只会遛鸟斗蛐蛐的王家少爷。
“我算的弹道数据,在战场上炸死过几千个罗刹鬼!凭什么说我是‘不知所谓’?凭什么那个只会写‘子曰’的草包是状元?”
陈实冲到贡院门口的栅栏前,疯狂地摇晃着木栏,“我要查卷!我要见主考官!”
“我也要查卷!”
“黑幕!这是黑幕!”
数千名落榜的寒门学子和工匠后代一拥而上。他们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们是在工厂里抡大锤、在实验室里搞爆炸的狠角色。
愤怒的人群推倒了栅栏,冲进了贡院的前庭。
“反了!反了!”
负责维持秩序的兵丁吓得拔出了刀,但在几千双愤怒的眼睛注视下,根本不敢挥下去。
李侍郎在一群衙役的护卫下走了出来,脸色铁青。
“大胆狂徒!竟敢冲击贡院!你们想造反吗?”
李侍郎指着陈实,“你叫陈实是吧?本官记得你的卷子。满篇鬼画符,甚至还有洋文符号!此乃以夷变夏,是大逆不道!本官没抓你下狱已经是皇恩浩荡,你还敢闹事?”
“那是代数符号!是陛下亲自推广的!”
陈实从怀里掏出一本《高等数学》,狠狠摔在地上,“你不懂,是因为你蠢!你不配当主考官!”
“你”李侍郎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他拿下!重责四十军棍!”
几名衙役刚要上前。
砰!
一声枪响,震碎了贡院门口的喧嚣。
李侍郎头顶的乌纱帽被打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地上滚远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路。
温心怡骑着一匹黑马,缓缓走来。她身后,是整整齐齐的一千名锦衣卫,绣春刀出鞘,寒光凛冽。
“温指挥使?”
李侍郎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冷汗瞬间流了下来,“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礼部贡院,锦衣卫无权干涉文教之事!”
“文教之事,我不管。”
温心怡翻身下马,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她走到李侍郎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被烧了一半的残卷。
“但如果是欺君之罪,那就归我管了。”
温心怡把残卷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那正是陈实的试卷。上面虽然有烧焦的痕迹,但那个鲜红的“墨猪”依然清晰可见。
“这就是你说的‘走水’?”
温心怡的目光如刀,剐过李侍郎的脸。
“就在刚才,我们在贡院的焚化炉里,抢救出了三千份这样的试卷。每一份,都是理工学院的优等生所答。而你”
她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小吏走了上来。
“这是你的心腹,负责抄录名单的王主事。他已经招了。”
温心怡从王主事的怀里掏出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条,以及一叠厚厚的银票。
“这就是你的‘至公’?”
证据确凿。
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百姓和学子,此刻彻底被点燃了怒火。
“打死这个贪官!”
“把我们的前程还给我们!”
李侍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知道,完了。
“带走!”
温心怡冷冷下令,“封锁贡院。所有考官、阅卷官,一个不许放走。把所有的试卷都封存,送往御书房。”
“至于这位李大人”
温心怡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陛下正在宫里等着你。他很想听听,你是怎么用‘圣人教化’,把大周的栋梁当柴火烧的。”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贡院。
这场针对新学的反扑,在绝对的暴力和证据面前,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丑闻。
陈实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看着被拖走的李侍郎,并没有感到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旧时代吗?”
陈实喃喃自语。
旁边,一个同样落榜的铁匠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陛下会给咱们做主的。”
铁匠指着皇宫的方向。
“只要那位爷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皇宫,御书房。
周辰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残卷,还有那份触目惊心的受贿名单。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王安石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冷汗。这次涉案的官员里,有不少是他的门生故吏。
“王相。”
周辰拿起一份被烧了一角的试卷,上面写着关于水利工程的设想,文笔虽不华丽,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这孩子叫什么?”
“回陛下,叫陈实。是个孤儿,靠给铁匠铺拉风箱长大的。”
“是个好苗子。”
周辰把试卷抚平,压在镇纸下。
“可惜,差点被你们的人当垃圾烧了。”
王安石扑通跪下:“臣臣有罪!”
“起来吧。”
周辰并没有发火,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如血。
“这不仅是贪腐,这是战争。”
周辰的声音低沉。
“旧的既得利益者,在拼命扼杀新的力量。他们怕的不是陈实,怕的是陈实代表的那个阶层——那个凭本事吃饭、不再跪舔权贵的阶层。”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朕就帮他们体面。”
周辰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
“此案由锦衣卫和军情局联合审理。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几品大员,也不管他是哪位大儒的学生。”
“一查到底。”
“朕要用这批人的血,给皇家理工学院的学生们,染一染那身红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