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金砖地面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倒映出头顶藻井上盘踞的金龙。
今日的朝堂,空气中似乎凝结着一层看不见的霜。
站在御道左侧的,是以国子监祭酒、礼部侍郎为首的“清流”。他们穿着宽大的绯红朝服,袖口垂至膝盖,手中捧着象牙笏板,面容肃穆,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卫道士气息。
而在右侧,画风突变。
那里站着的是工部、户部以及新成立的“交通司”、“电力司”的官员。他们的官服经过了改良,袖口收紧以便于伏案工作,有些人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的老花镜,手里不拿笏板,而是夹着厚厚的、夹杂着图表和数据的文件夹。
中间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就像是一道天堑,隔开了大周的过去与未来。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谏之,有本奏!”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跨出左列,跪在丹陛之下。他的声音洪亮而苍凉,在大殿内回荡。
“准。”
周辰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漠。他知道,这是皇后赵清璇昨夜布下的局。
“臣弹劾户部尚书白玉霜,擅权乱政,私挪国库!”
张谏之高举奏折,言辞激烈,“今年乃是先皇(其实是周辰追封的周氏先祖)冥诞,礼部拟定修缮太庙、扩建祭坛,需银一百万两。然户部却以‘资金紧张’为由,分文不拨!致使祖宗牌位受风雨侵蚀,此乃大不敬!是动摇国本!”
“敢问陛下,这钱去了哪里?”
老御史猛地转头,干枯的手指直指站在右列首位的白玉霜。
“据臣所查,白尚书将这笔钱,全数拨给了工部,去修那劳什子的‘川汉铁路’!那是为了运什么?运煤!运铁!”
“为了几块黑石头,竟然置祖宗神灵于不顾!这是数典忘祖!这是礼崩乐坏!”
随着他的指控,左侧的旧儒官员们纷纷附和,嗡嗡声如蚊群起舞。
“臣附议!白尚书出身商贾,满身铜臭,只知逐利,不知礼义!”
“若不严惩,天降灾祸啊!”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白玉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今日并未穿紫袍,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官服,显得格外干练。
“陛下。”
白玉霜走出队列,并未下跪,而是微微躬身——这是周辰特许的新礼节。
她打开手中的文件夹,取出一张绘满红线的地图和一张表格。
“张御史既然问钱去哪了,本官就给你算算这笔账。”
白玉霜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硬气。
“川汉铁路,全长一千八百里。一旦修通,巴蜀的粮食、药材,三天就能运抵两湖。两湖的生丝、棉布,五天就能入川。”
她将表格展示给群臣。
“去年四川大旱,若是有这条铁路,朝廷的赈灾粮就能多救活十万百姓。而因为道路险阻,只能靠人背马驮,路损高达四成,饿死了多少人?张御史统计过吗?”
“至于太庙”
白玉霜合上文件夹,目光锐利地盯着张谏之。
“本官上个月刚去查验过。太庙的主体结构完好,所谓的修缮,不过是你们礼部想趁机给柱子刷层金漆,给神像换个纯金的底座。”
“用十万百姓的命,去换几根柱子上的金粉。”
白玉霜冷笑一声。
“张大人,这就是你口中的‘礼义’?这就是你所谓的‘国本’?”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张谏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白玉霜,“圣人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祖宗,乃是天大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治国之道?”
“我不懂治国?”
白玉霜还没说话,站在她身后的刘三算(现户部左侍郎)忍不住了。
“张大人,您身上穿的绫罗,是新式织布机织的;您晚上点的电灯,是格物院发的电;您吃的贡米,是火车从江南运来的。”
刘三算扶了扶眼镜,语气嘲讽,“您一边享受着‘新学’带来的便利,一边骂着创造这些东西的人是‘铜臭’。这就叫懂治国?”
“放肆!”
一名国子监的博士跳了出来,“尔等不过是些账房工匠,也配在朝堂上狺狺狂吠?若无圣人教化,百姓不知忠孝,即便吃得再饱,也不过是衣冠禽兽!”
“够了。”
周辰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声音虽轻,却让争吵不休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沿着御道,一步步走到两派官员的中间。
左边是腐朽的旧道德,右边是激进的新利益。
这不仅是党争,这是两个时代的碰撞。
“张谏之。”
周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御史。
“你说修庙是国本?”
“臣臣是这个意思。”
“好。”
周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左轮手枪——这是兵工厂最新的型号,镀了金,枪柄镶嵌着红宝石。
他把枪放在张谏之面前。
“现在,北方罗刹国正在边境集结兵力,西方英吉利正在海上演习。如果他们打过来,你是打算拿着太庙的牌位去砸他们,还是打算用你的《论语》去感化他们?”
张谏之看着那把枪,冷汗直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告诉你们,什么是国本。”
周辰捡起枪,枪口指向大殿之外。
“钢铁是国本。粮食是国本。铁路是国本。还有”
他指了指右侧那些年轻的技术官僚。
“能造出这些东西的人,才是国本。”
“祖宗要祭,但不是拿活人的命去祭。”
周辰转身,走回龙椅。
“传朕旨意。”
“户部拨款方案照旧。川汉铁路,必须修。谁敢阻拦,以误国罪论处。”
“至于太庙”
周辰看了一眼张谏之。
“既然张爱卿这么有孝心,那就罚你半年的俸禄,捐给太庙刷漆吧。朕替列祖列宗谢谢你。”
“退朝!”
随着周辰的一声令下,这场激烈的交锋看似以新学党的胜利告终。
张谏之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在同僚的搀扶下走出大殿。
但他眼中的怨毒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殿外,回廊拐角处。
孔令正的族弟孔德林,正阴沉着脸等着张谏之。
“输了?”孔德林低声问。
“陛下被那个妖妇迷住了心窍,只认钱,不认理。”张谏之咬牙切齿。
“无妨。”
孔德林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单。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马上就是恩科了。”
“这次的主考官,是我们的人。”
孔德林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只要我们在考试上做做文章,让那些学‘新学’的泥腿子全都落榜,让天下人看到,只有读圣贤书才能当官”
“到时候,这朝堂上的风向,还得转回来。”
张谏之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若是被锦衣卫发现了”
“放心。”
孔德林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巡逻的锦衣卫队伍,嘴角微勾。
“锦衣卫?他们现在正忙着内斗呢。听说那位温指挥使,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阴谋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滋生。
朝堂上的争吵虽然平息了,但一场针对大周人才选拔根基的巨大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