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根包裹着黑色绝缘胶的铜芯缆线,像是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蜘蛛网,蛮横地切割着紫禁城上空原本湛蓝的天际线。
一只麻雀落在其中一根还在微微颤动的输电线上,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注视着脚下那个喧嚣、怪异,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巨大城市。
晨曦穿透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淡灰色煤烟层,洒在宽阔的长安街上。
原本的青石板路面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沥青马路——这是用石油分馏后的残渣铺设的。路中间,两条锃亮的铁轨延伸向远方,一辆涂着红漆、顶着受电杆的有轨电车(早期试验型,此时电力尚未完全普及,多为蒸汽-电力混合或单纯蒸汽动力,此处设定为最新的电力试验线)正发出“叮叮”的脆响,缓缓驶过金水桥前。
车厢里挤满了穿着各色服饰的人。
有身穿长衫、却剪了短发、戴着金丝眼镜的教书先生;有穿着灰色工装、腰间挂着扳手的技术工人;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紧身洋装、却说着一口流利京片子的金发洋妞。
这就是天武十年的京城。
一座古老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皇权与工业疯狂交织的奇迹之城。
皇宫,养心殿顶层的露台。
周辰负手而立,俯瞰着这座他亲手重塑的城市。
岁月在他的鬓角染上了几缕霜白,眼角的细纹也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如鹰隼般锐利,更多了一份大权在握的沉稳与深邃。
他身上不再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战袍,而是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立领中山装,扣子是纯金打造的龙纹扣。
“十年了。”
周辰看着远处西山方向那一排排喷吐着白烟的冷却塔,声音低沉。
“朕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
“这不是梦,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
白玉霜披着一件紫色的羊绒披肩,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到他身边。
十年过去,她也老了一些,但那种雍容华贵的气度却更甚往昔。作为掌管大周财政十年的户部尚书,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这是您用十年心血,一砖一瓦堆出来的盛世。”
白玉霜把咖啡递给周辰,“去年的税收统计出来了。光是工商业税,就达到了八亿龙洋。农业税已经降到了两成以下。”
“八亿。”
周辰接过咖啡,抿了一口,“够不够造新的战列舰?”
“够造十艘‘无畏级’。”
白玉霜笑了笑,“不过,工部那边说,现在的瓶颈不是钱,是技术。内燃机的功率还不够大,电力传输的损耗还是太高。凌素已经三天没出实验室了。”
周辰点了点头。
“让她别急。路要一步步走。”
就在这时,一名当值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上露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娘娘!不不好了!”
“慌什么?”周辰皱眉,“天塌了?”
“不是天塌了是是大皇子!”
小太监擦着额头的冷汗,“大皇子在皇家理工学院把把教学楼给炸了!”
皇家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试验场。
黑烟滚滚,尘土飞扬。
一座红砖砌成的三层实验楼,侧面的墙壁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砖落了一地。
废墟前,围满了灰头土脸的学生和老师。
“咳咳咳”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瓦砾堆里爬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被熏黑的校服,脸上全是黑灰,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一口大白牙。
他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金属圆筒。
“我就说能行!”
少年顾不上擦脸,兴奋地冲着周围的同学大喊,“只要把压缩比提高三倍,再加装一个二级增压阀,这台蒸汽机的动力就能翻倍!刚才那一响,就是证明!”
“周乾!你这个混世魔王!”
一声怒吼传来。
学院院长(原工部侍郎孙掌柜,现已退休专职教育)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手里的拐杖都在抖,“这是老夫刚盖好的实验室!你就为了试你那个破增压阀,把它给炸了?!”
少年正是大周皇长子,周乾。
“孙爷爷,这不叫破增压阀。”
周乾并不怕这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反而一脸认真地解释,“这是‘乾式一号’高压喷射器!刚才虽然炸了,但也证明了我的理论是对的!只要换成更耐高压的合金钢,它就能推动那种还在图纸上的‘飞机’!”
“飞机?我看你像个飞机!”
孙院长气得举起拐杖就要打,“今天谁也别拦着我!就算是陛下亲临,我也要替他教训教训这个败家子!”
“住手。”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围观的学生们回头一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倒一片。“参见陛下!”
周辰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身后没有带大批侍卫,只跟着一个身材依然魁梧、但头发已经花白的铁牛。
“爹!”
周乾看到周辰,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抱着那个金属圆筒跑了过来,献宝似的举起来。
“你看!我改装成功了!刚才那一下爆发力,能把两百斤的铁砣子推出去五十米!”
周辰低头,看着满脸黑灰的儿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冒烟的窟窿。
他伸手,接过那个还有些烫手的金属圆筒。
做工很粗糙,焊缝甚至有些歪扭,但结构设计却极其大胆,完全打破了现有的蒸汽机常规。
“这是你想出来的?”周辰问。
“是啊!书上说蒸汽压力有极限,我不信!”周辰乾眼睛发亮,“我就偷偷加了两个阀门,还改了气缸的厚度”
“胡闹!”
孙院长跑过来跪下,“陛下!大皇子私自改动实验设备,造成重大安全事故,按校规当记大过,关禁闭!”
周辰没有理会孙院长。
他把金属圆筒还给儿子,然后从怀里掏出手帕,一点点擦去儿子脸上的黑灰。
“炸了几次?”周辰问。
“这是第三次”周乾缩了缩脖子,“前两次是在后山的防空洞里,没人知道”
“威力如何?”
“比现在的制式蒸汽机,强两倍!就是不太稳定。”
“不稳定是因为材料不行。”
周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去找凌素。告诉她,朕特批给你五百斤‘钛合金’(早期试验品),让你把这个增压阀做出来。”
“真的?!”周乾高兴得跳了起来。
“陛下!”孙院长急了,“您不能这么惯着他啊!这可是炸了教学楼啊!”
“楼炸了可以再修。”
周辰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眼神中满是欣慰。
“但这种敢于打破常规、敢于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头,是多少银子也买不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孙院长。
“孙爱卿,别心疼那几块砖头了。记住了,这小子以后要是再炸楼,就把账单送到宫里来。朕给报销。”
“还有。”
周辰指了指周围那些年轻的学生。
“告诉他们,谁能造出比这小子更厉害的机器,朕不仅给钱,还封爵。”
“大周的未来,不在那些四书五经里,就在这些爆炸声里。”
走出校门,周辰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大哥,这小子越来越像你了。”
铁牛坐在车辕上,嘿嘿傻笑,“当年咱们在盘龙山炸碉堡的时候,也是这股子疯劲。”
“是啊。”
周辰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
“他比朕强。朕当年是为了活命才拼命,这小子,是为了好玩才拼命。”
“不过”
周辰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弟弟周坤,最近在干什么?”
铁牛挠了挠头:“二皇子?听说最近天天往国子监跑,跟那帮老儒生混在一起,说是要复兴礼乐?”
周辰冷笑一声。
“一个玩炸药,一个玩礼乐。”
“看来,这家里以后是清静不了了。”
马车驶入宫门。
夕阳下,紫禁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盛世的繁华之下,权力的裂痕,正随着下一代的成长,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