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宣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颓废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教室角落的竹编废纸篓里。
纸团弹跳了一下,舒展开一角,露出了上面淋漓的朱砂批语——“不通世务,下下等”。
“周七!你给我站起来!”
讲台上,教授《大周律与行政管理》的老教习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手中的戒尺重重拍在讲桌上。粉笔灰腾起,在透过窗户的阳光柱里乱舞。
教室最后一排。
化名为“周七”的皇长子周乾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身上穿着和周围同学一样的青布校服,只是袖口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机油渍,手指上也缠着几道防烫的胶布。
“先生,我有何错?”
周乾的眼神清澈而倔强,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
“何错?”
老教习气得胡子乱颤,抓起另一份试卷抖得哗哗响。
“题目是‘若黄河决堤,如之奈何’。别人的答案都是‘开仓放粮、严惩贪官、祭祀河神、安抚流民’。你写的什么?”
老教习念道:
“‘调集两百台蒸汽挖掘机,在上游修筑分洪区;征调五列火车运送水泥,三天内筑起混凝土大坝;如下游已淹,则用抽水机排涝’”
“荒谬!”
老教习把试卷摔在周乾面前。
“这是治国,不是修路!你只想着机器,却忘了人心!百姓流离失所,不需要安抚吗?贪官污吏趁机倒卖物资,不需要杀头吗?你这满篇都是铁和油,哪有一点‘仁政’的影子?”
周乾皱起眉头,小声嘟囔:“把水堵住了,百姓不就不用流离失所了吗?机器干活比人快,为什么要用人命去填?”
“你朽木不可雕!”
老教习气得指着门口,“出去!去走廊上罚站!想不明白什么是‘治人’,就别进来!”
哄堂大笑。
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幸灾乐祸。在这个以“实干”着称的学院里,依然存在着鄙视链。那些出身官宦世家、准备走“技术官僚”路线的学生,最看不起周乾这种只会钻研机器、不懂人情世故的“油耗子”。
周乾抿着嘴,捡起地上的试卷,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穿堂风有些凉。
周乾靠在红砖墙上,无聊地用脚尖踢着墙角的苔藓。
“哟,这不是咱们的‘机械天才’周七吗?”
下课铃响,一群学生涌了出来。领头的是个身穿锦缎内衬、外罩校服的高大少年,名叫赵富贵,是京城某位新晋皇商的儿子。
赵富贵带着几个跟班,把周乾围在中间。
“听说你又被罚站了?”
赵富贵嬉皮笑脸地伸出手,想要拍周乾的脸,“早就跟你说了,别整天捣鼓那些破烂零件。要想以后混得好,得学会怎么跟上面的人说话。你看你,连个‘谢主隆恩’都写不好。”
周辰为了锻炼儿子,特意隐瞒了他的身份。在这些人眼里,周七只是个有点天赋但穷酸的工匠之子。
周乾偏头躲开对方的手,眼神冷了下来。
“别碰我。”
“嘿!脾气还挺大!”
赵富贵觉得丢了面子,给左右使了个眼色,“哥几个,教教他什么叫‘治人’。让他知道,这学院里谁说了算。”
两个跟班挽起袖子,狞笑着逼近。
周乾叹了口气。
他不想打架,父皇说过,动手是最低级的解决方式。
但他更不喜欢被人欺负。
“这是你们自找的。”
周辰后退半步,背靠墙壁。他的右手悄悄伸进裤兜,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个他自己做的“微型液压钳”,虽然只有巴掌大,但利用杠杆原理,能产生几百斤的咬合力。
当第一个跟班伸手抓向他的衣领时。
咔嚓。
周辰的手指如电般探出,那个小巧的液压钳精准地夹住了对方的大拇指关节。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走廊。
跟班疼得眼泪鼻涕直流,整个人瞬间跪了下去,身体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放开!断了!断了!”
另一个跟班见状,挥拳打来。
周辰矮身躲过,顺势将那个跪地的跟班往前一推。
咚。
两个跟班撞作一团,滚地葫芦般摔倒在地。
赵富贵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书呆子”,竟然这么扎手。
“你你敢打人?我要去告教务处!让我爹开除你!”赵富贵色厉内荏地吼道。
周辰收起液压钳,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是你们的‘治人’?”
他看着赵富贵,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和嘲讽。
“靠人多?靠告状?靠你爹?”
周辰摇了摇头,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无聊。”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学生,和两个还在地上哀嚎的倒霉蛋。
学院后山的废弃锅炉房。
这里是周辰的秘密基地。只有在这里,对着那些冰冷的废铁,他才觉得自在。
他坐在一个生锈的大齿轮上,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被揉皱的试卷,一点点铺平。
看着那个刺眼的“下下等”,周辰的鼻子有些发酸。
他不明白。
为什么父皇能造出无敌的舰队,能修通万里的铁路,却非要逼着他去学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文章?
机器不会撒谎,只要齿轮咬合,它就会转动。但人太复杂了。
“还在生气?”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辰猛地抬头。
夕阳的余晖中,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洁白的儒衫,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眉眼和周辰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优雅、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二皇子,周坤。
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知道“周七”真实身份的人。
“你怎么来了?”周辰擦了擦眼角,把试卷藏到身后。
“母后让我来看看你。”
周坤走进锅炉房,虽然这里的脏乱让他微微皱眉,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嫌弃。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放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听说你没吃午饭。这是御膳房做的桂花糕,还有那个孙教习的讲义笔记。”
周辰看了一眼食盒,没动。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周辰闷声道,“听说你在国子监考了甲等,连孔老头都夸你有‘圣君之象’。”
“那是他们瞎说的。”
周坤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大哥,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周辰指着自己的脏手,“羡慕我被罚站?羡慕我被当成傻子?”
“羡慕你自由。”
周辰看着那台废弃的锅炉,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而我”
他合上折扇,苦笑一声。
“我只能做别人希望我做的事。”
“大哥,父皇对你严厉,是因为这大周的江山,终究是要交到你手里的。机器虽然好,但机器是人造的,也是人用坏的。如果你不懂人,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早晚会把你绞进去。”
周辰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三岁的弟弟,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你也觉得我该学那些骗人的鬼话?”
“不是骗人,是规则。”
周坤走到周辰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
“大哥,你负责造出最锋利的剑。而我”
周坤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我会帮你磨剑。或者帮你握剑。”
夕阳下,两兄弟对视着。
一个像火,热烈而直接;一个像水,深沉而莫测。
大周帝国的未来,就在这废弃的锅炉房里,隐隐显露出了分岔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