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嗡。
一道惨白的弧光灯柱,伴随着电流过载的蜂鸣声,瞬间刺破了京城原本混沌的夜空。
光柱聚焦在正阳门外那座刚刚落成、高达十丈的怪异建筑上。
它不是用汉白玉砌成的,也不是用金丝楠木搭建的。
构成这座拱门的,是一根根粗大、焦黑、甚至还带着弹孔和海盐侵蚀痕迹的橡木龙骨。那是从大西洋底打捞上来的、属于英吉利“胜利号”和法兰西“太阳王号”的脊椎。
在龙骨的缝隙间,填充着无数门扭曲变形的青铜加农炮,炮口朝下,像是一排排死去的眼球,空洞地注视着脚下的御道。
这就是大周的凯旋门。
一座用敌人的尸骨堆砌而成的丰碑。
“来了!陛下的专列进站了!”
站在城楼顶端的了望手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地面开始震颤。
这种震颤不是来自战马的奔腾,而是来自数万名围观百姓同时屏住呼吸后爆发出的心跳共鸣,以及那列正在缓缓驶入皇城站的钢铁巨龙。
呜——!!!
汽笛声压过了更夫的锣声。
蒸汽机车喷吐着白色的雾气,缓缓停靠在红毯尽头。
车门打开。
一只黑色的军靴踏上了月台。
周辰并没有换上龙袍,依然穿着那身在直布罗陀海风中吹得有些发硬的元帅服。他走出车厢,身后的披风被夜风卷起,露出腰间那把从未离身的左轮手枪。
“万岁!万岁!万岁!”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有人跪地痛哭,有人疯狂捶打着胸口。在这个夜晚,大周百姓的民族自豪感达到了顶峰。他们知道,自己的皇帝不仅仅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更是半个地球的征服者。
周辰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抬手,向人群致意。
但他身后的队伍,却让整个京城陷入了更疯狂的躁动。
铁牛骑着高头大马,手里牵着一根粗大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长串金发碧眼、身穿破烂贵族服饰的西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前任英国海军上将西蒙斯(此时已是苦力工头),他身后跟着法兰西的公爵、普鲁士的伯爵,甚至还有几个戴着生锈王冠的小国国王。
他们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走一步,脚镣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看啊!那就是红毛鬼的王爷!”
“长得跟没毛猴子似的!”
百姓们指指点点,眼中的敬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看马戏团猴子的戏谑。
队伍的中段,是一辆辆用黑布蒙着的囚车。
车里没有犯人,只有几十个神情呆滞、或者满脸狂热的老头。
艾萨克(牛顿原型)扒着囚车的栏杆,并没有看周围的人群。他死死盯着路边那一排排亮如白昼的路灯,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这这是什么光?”
艾萨克用蹩脚的汉话喃喃自语,手指疯狂地在栏杆上抓挠,“没有火?没有油?为什么会亮?这就是那个皇帝说的电?”
他曾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但此刻,看着这满城辉煌的灯火,他感觉自己像个从未走出过洞穴的原始人。
这才是真正的征服。
不是靠刀剑,而是靠这种让人绝望的技术代差。
队伍穿过凯旋门。
周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根属于“胜利号”的主桅杆。
“结束了。”
他低声说道。
但他的眼神里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多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
现在的版图太大了。从东海到地中海,从西伯利亚到南洋群岛。这么大的盘子,光靠他一个人,真的能守得住吗?
皇宫,保和殿。
国宴已经摆好。
并没有邀请那些外国使节(他们现在是战俘或奴隶),在座的只有大周的功勋重臣。
王安石、叶狂(虽然在西域,但派了代表)、穆青寒、石香姑、凌素
这些人,是大周的脊梁。
“陛下驾到——!”
周辰走进大殿。
他换上了明黄色的龙袍,但这身衣服似乎比铠甲还要沉重。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
群臣跪拜。
“都起来吧。”
周辰走到主位,并没有坐下。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白玉霜。
两年没见,她似乎清减了一些,鬓角的那几缕白发虽然被染黑了,但眼角的细纹却掩盖不住。
“辛苦了。”
周辰握住她的手。
“不辛苦。”
白玉霜笑了笑,眼底有泪光闪动,“家看住了,钱也没花光。只是”
她转身,从奶娘手里接过一个已经能满地乱跑的孩子。
“乾儿,叫父皇。”
三岁的小周乾穿着一身特制的小军装,虎头虎脑。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有些怯生生的,但在看到周辰腰间那把亮闪闪的左轮手枪时,眼睛瞬间亮了。
“枪!我要枪!”
小周乾挣脱了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扑向周辰,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伸手就去抓那把枪。
周辰愣了一下。
他弯腰,单手将儿子抱了起来。
“好小子,不认人,先认枪。”
周辰大笑一声,拔出枪,卸掉子弹,塞进儿子手里,“给你!拿去玩!”
“陛下!这这不吉利啊!”礼部尚书在下面小声嘀咕。
“什么吉利不吉利?”
周辰把儿子举过头顶,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天下就是靠枪打下来的。他不玩枪,难道去玩绣花针?”
群臣赔笑,但笑容里多少带着点复杂。
皇长子尚武,这是好事,也是隐患。
周辰抱着儿子,坐上了龙椅。
他看着底下那些即使在欢笑中也带着各自心思的臣子们。
王安石代表的文官集团,叶狂代表的军功新贵,还有凌素代表的技术官僚,以及白玉霜身后的商业资本。
这些人因为战争而团结在一起。
但现在,战争结束了。
利益的分配,权力的制衡,即将成为新的战场。
“诸位。”
周辰举起酒杯。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一杯,敬大周。”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这一杯,敬死去的兄弟。”
酒水洒在地上。
“第三杯”
周辰看着怀里正在用枪管敲打龙椅扶手的儿子。
“敬未来。”
“朕打下的江山,朕能守得住。但朕百年之后”
周辰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希望你们,还能像今天一样,守住这面龙旗。”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
但在那辉煌的灯火之下,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皇权那沉重的压力。
周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夜深了。
京城的路灯依然明亮,将这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但在光明的背后,阴影总是存在的。
而且,随着光越亮,影子也就越黑。
“温心怡。”
周辰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锦衣卫的刀,恐怕又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