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把黑色的、带着北方特有腥燥气的泥土，被一只布满冻疮和裂口的大手死死攥着。
海风很硬，像刀子一样刮过甲板。泥土顺着指缝被一点点吹散，落入下方被螺旋桨搅得粉碎的白色浪花中，瞬间消失不见。
年轻的士兵王二柱看着手里越来越少的泥土，眼眶发红。他是第一次出海，也是第一次离开那个名为“靠山屯”的小村子。此刻，视线尽头那最后的一抹灰褐色海岸线，正在一点点沉入海平面以下。
“藏什么呢？”
一个冷硬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王二柱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泥土彻底洒了，只剩下满手黑灰。他慌乱地抬起头，却看到一双明黄色的战靴停在面前。
再往上，是那件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色披风，以及周辰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陛……陛下！”
王二柱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钢板上，脑袋磕得砰砰响，“俺知罪！俺不该带私货上船！俺就是……就是想留个念想！”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们纷纷侧目，不少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也藏着各自家乡的一抔土，或者是一缕头发。
这是出征的禁忌，也是游子最后的寄托。
“念想？”
周辰没有叫起，只是弯下腰，伸出带着白手套的手指，在王二柱的手心里抹了一下，沾了一点黑灰。
“这是西山的土？”周辰搓了搓手指。
“是……俺家在西山脚下，是挖煤的。”王二柱哆嗦着回答。
周辰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甲板上那几千张年轻、稚嫩却又充满迷茫的脸庞。
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背着最先进的步枪，但他们的灵魂依然留在那片黄土地上。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跨越万里重洋，去打一群连面都没见过的红毛鬼。在他们的认知里，守好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正经事。
这种心态，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全体集合。”
周辰的声音不大，却通过传声筒，在“轩辕号”以及周围几艘主力舰的甲板上炸响。
并没有列队。
周辰直接跳上了一座主炮的炮塔。他站在那根粗大的炮管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支大周最精锐的军队。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周辰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们在想，家里的麦子熟了没人收；你们在想，隔壁村的小芳会不会嫁给别人；你们在想，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去跟一群疯子拼命。”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被说中了心事，士兵们低下了头。
“那是以前。”
周辰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变得冷酷而尖锐。
“以前，只要守着地，就能活。但现在，不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世界地图——这是印刷局最新印制的，上面用红、蓝、黑三种颜色标注了各国的势力范围。
“抬起头来！看着这张图！”
周辰把地图展开，展示给众人。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饼。已经被切得差不多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戳着。
“这块，是罗刹人的，他们有最广阔的冻土。这块，是英吉利人的，他们占了最多的海岛。这块，是法兰西的……”
“他们的人口在涨，他们的工厂在冒烟，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当他们把自己的盘子吃光了，你们猜，他们会去抢谁的？”
周辰的目光锁死在王二柱身上。
“王二柱，你家有几亩地？”
“三……三亩。”
“你有几个兄弟？”
“四个。”
“三亩地，养得活四个兄弟吗？”周辰逼问。
王二柱愣住了，摇了摇头。
“养不活。所以你们得去挖煤，得去当兵。再过二十年，你们的儿子，孙子，会更多。那时候，那三亩地还能养活谁？”
周辰的声音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地不够了。资源不够了。这就是现状。”
“如果我们不走出去，不把这片海，这片陆地，还有那些无主的、或者有主的肥肉抢过来。你们的子孙，就只能给洋人当奴隶，去挖一辈子的煤，去种一辈子的橡胶，然后饿死在路边！”
“朕带你们出来，不是为了去旅游，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仁义道德。”
周辰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茫茫大海的尽头。
“朕是为了给大周，给你们，给你们的子孙后代，抢出一片——生存空间！”
“这世界很大，但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
“洋人占了，我们就没了。我们占了，他们就得饿死。”
“告诉朕！”
周辰的眼神变得狰狞，像是一头护食的猛虎。
“你们是想让自家的孩子饿死，还是想让洋人的孩子饿死？”
死一般的沉寂之后。
王二柱猛地站了起来，眼里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原始的、野兽般的凶光。
“让洋人死！”
他嘶吼着，脖子上青筋暴起。
“抢他们的地！抢他们的粮！”
“抢！！！”
几千名士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那不再是保家卫国的口号，那是掠夺者的宣言。
道德的枷锁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铁牛站在炮塔下，看着那些眼睛发红的士兵，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大哥这嘴，比俺的棍子还厉害。几句话，就把这帮羊羔子变成了狼崽子。”
穆青寒站在一旁，手按剑柄，眼神复杂。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的性质变了。
他们不再是守护者，而是征服者。
周辰收剑回鞘。
他看着那些狂热的脸庞，心中并没有丝毫波澜。
文明的扩张，从来都是伴随着血腥和野蛮的。想要在这个工业化的丛林里活下去，就必须比别人牙齿更利，爪子更狠。
“全速前进。”
周辰跳下炮塔，走进指挥室。
“目标苏伊士。”
“朕要那里的运河，流淌着大周的意志。”
舰队破浪前行。
黑烟滚滚，将身后的故土彻底遮蔽。
而在前方，那片未知的海域，注定将被这群为了生存而战的东方人，染成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