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阴影无声地滑过天津卫港口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将被正午阳光暴晒的码头笼罩在一片清凉之中。
正在搬运木箱的工兵下意识地抬头，手中的动作瞬间僵住。
头顶上方，十几只色彩斑斓的巨型球体，正被粗大的缆绳牵引着，悬停在距离地面百尺的空中。它们像是某种来自远古的巨蛋，又像是云端垂下的眼球，冷漠地注视着脚下忙碌如蚁群的舰队。
呼——
燃烧器喷出一道长长的火舌，热浪钻进气囊，发出沉闷的喘息声。
“那是啥？大灯笼？”
一名刚入伍的新兵张大了嘴巴，差点把手里的步枪掉进海里。
“土包子。”
旁边的老兵把一箱子弹墩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那是‘天眼’。陛下说了，以后咱们打仗，不仅要在地上跑，水里游，还得在天上飞。”
码头尽头，一艘经过特殊改造的平甲板运输舰格外引人注目。
它的甲板被削平，拆除了所有的上层建筑，只留下了两根光秃秃的烟囱。甲板上铺设了防火的石棉布，固定着巨大的绞盘和氢气发生器（虽然主要是热气球，但凌素已经开始尝试化学制气）。
这就是大周，乃至人类历史上第一艘“航空母舰”——虽然它只能搭载气球。
周辰站在“轩辕号”的舰桥上，平视着那些悬浮的气球。
“高度多少？”他问。
“回陛下，目前系留高度三百米。”
凌素穿着一身紧身的飞行服（改良版工装），手里拿着风速仪，“如果解开缆绳，乘风而行，最高可达两千米。在这个高度，西洋人的火枪和火炮，连我们的脚底板都摸不到。”
“能不能投弹？”
“能。”
凌素指着气球吊篮下方挂着的几个铁钩，“每个气球可挂载两百斤‘地狱火’燃烧弹，或者五百斤高爆弹。只要飞到敌舰头顶，解开挂钩……”
她做了一个下坠的手势。
“那就是天降正义。”
周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登舰的士兵。
神机营的士兵们背着步枪，排着长队走上运兵船。他们的脸上带着兴奋，也带着对未知的恐惧。毕竟，要去万里的海外作战，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而在“气球母舰”旁边，一群穿着特制皮衣的士兵正死死抓着缆绳，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们是新组建的“天眼营”。
“上去！都给老子上去！”
铁牛手里提着一根教鞭，正在做最后的动员。虽然他自己也不怎么敢看上面，但吼起人来嗓门依然很大。
“陛下说了，你们是天兵！是长了翅膀的老虎！怕高？怕高回去抱孩子去！”
“将军……这也太高了……”
一名年轻的士兵哭丧着脸，“俺在老家爬树都晕，这要是掉下来，不得摔成肉饼？”
“掉下来？”
铁牛瞪着眼，“你要是敢掉下来，老子先在半空中把你接住，再把你扔上去！”
周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勾。
他走下舰桥，来到码头上。
“铁牛。”
“哎！大哥！”铁牛听到喊声，立马换了一副笑脸跑过来，“您看，这帮崽子还在磨蹭，俺正在给他们紧皮呢。”
“既然他们怕，你就给他们打个样。”
周辰指了指那个最低的气球吊篮。
“上去，飞一圈。”
铁牛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大……大哥，您开玩笑吧？俺这身板，这气球能拉得动？”铁牛一边后退一边摆手，“俺还是喜欢脚踏实地，这天上飘着，心里不踏实……”
“这是军令。”
周辰板起脸。
铁牛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周辰，又看了看那个晃晃悠悠的吊篮。
“行！上就上！”
铁牛一咬牙，把教鞭一扔，大步走向吊篮，“俺铁牛连大象都撞过，还怕个球？”
他笨拙地爬进吊篮，那气球明显地往下一沉。
“放缆绳！”凌素下令。
绞盘转动，缆绳放松。
气球开始缓缓上升。
起初，铁牛还紧紧闭着眼，双手死死抓着边缘的藤条，指关节发白。
“睁眼。”
地上传来周辰的声音。
铁牛眯缝着眼，稍微往下看了一眼。
视野骤然开阔。
码头上的士兵变成了蚂蚁，巨大的战舰变成了澡盆里的玩具。远处的京津铁路像是一条黑线，连接着天边的京城。更远处，大海波澜壮阔，无边无际。
这种上帝般的视角，瞬间击穿了恐惧，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吼——！！！”
铁牛突然兴奋地大吼起来，他在吊篮里挥舞着拳头，“大哥！俺看见了！俺看见海的那边了！真他娘的大啊！”
底下的士兵们仰着头，看着那个在天上大呼小叫的将军，眼中的恐惧逐渐变成了羡慕。
“看！铁将军都敢上！”
“咱们怕个鸟！”
“上！当兵吃粮，要死也得死在天上！”
士气，就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
天眼营的士兵们不再犹豫，纷纷跳进吊篮，开始检查装备。
周辰看着那个越飞越高的气球，转头对穆青寒说道：
“这就是立体战争。”
“海上有铁甲舰，水下有潜艇，天上有气球，陆地有神机营。”
“朕给西洋人准备了一张天罗地网。”
穆青寒看着眼前这支庞大而复杂的军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不再是以前那种靠人命去填的烂仗了。这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陛下，陆军那边……”
“叶狂已经出发了。”
周辰看向西方。
“他带着定西号，还有三万骑兵，正沿着丝绸之路狂飙。”
“我们要在苏伊士会师。”
“海陆空三军，将在那里，给西方世界上一课。”
呜——！！！
舰队的汽笛再次齐鸣。
这一次，声音中没有了离别的悲壮，只有出征的渴望。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数百艘战舰起锚，缓缓驶离港口。巨大的螺旋桨搅碎了海浪，向着南方的深蓝进发。
而在舰队的上方，十几个巨大的热气球被缆绳牵引着，像是一群忠诚的卫士，漂浮在云端。
周辰站在“轩辕号”的舰首，迎着海风，手按长剑。
“目标，苏伊士。”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