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蜿蜒的银蛇撕开京城上空厚重的铅云,精准地咬在太庙正门东侧那根合抱粗的金丝楠木立柱顶端。
木屑炸裂,火光在暴雨中顽强地跳动了一瞬,随即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焦黑伤疤,一直蜿蜒到柱石底座。焦糊味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气,瞬间弥漫在皇城根下。
“天谴!这是天谴啊!”
一名负责守夜的礼部老吏跌坐在泥水里,指着那根还在冒烟的柱子,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陛下废了跪拜大礼,列祖列宗发怒了!这是雷公降下的神罚!大周要亡了!要亡了啊!”
老吏的嚎叫声在雨夜中传得很远。
次日清晨。
雨停了,但京城的气氛比暴雨时更加压抑。
太庙被雷击的消息,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变成了“真龙震怒,要收回皇权”的恐怖谣言。街头巷尾,百姓们窃窃私语,看着皇宫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惊恐。
而在午门外。
昨日才刚刚被羞辱过的钱谦益,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精神抖擞地跪在御道中央。
他身后,不仅有国子监的监生,还有数百名各部的旧官僚,甚至还有几个满头白发的宗室王爷。
他们没有穿官服,而是清一色的素衣,披头散发,手里捧着灵位,嘴里念念有词。
“祖宗之法不可变!变则生乱!”
钱谦益高举着一块从太庙捡来的焦黑木炭——那是被雷击碎的柱子残片。
“陛下!您看清楚了!这是上天的警示!”
钱谦益涕泪横流,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您废除跪拜,就是目无尊长;您推行杂学,就是离经叛道!如今苍天降下雷火,劈了太庙,这就是在警告陛下,若不悬崖勒马,恢复祖制,下一次这雷火,就要劈在金銮殿上了!”
“请陛下恢复跪拜!废除新学!罢免工匠!”
身后的数百人齐声哀嚎,声浪裹挟着一种名为“封建迷信”的巨大力量,向着皇宫涌去。
这一次,他们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和神学的制高点上。
哪怕周辰有枪有炮,难道还能跟老天爷干架?
……
御书房。
周辰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午门方向那白花花的一片。
“这帮人,别的本事没有,借题发挥的本事倒是天下第一。”
周辰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这是从南洋运来的新品种,加了糖和奶。
“陛下,人心浮动啊。”
王安石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百姓最信鬼神。太庙被劈是事实,若是不能给个合理的解释,恐怕……”
“解释?”
周辰喝了一口咖啡,苦涩中带着回甘。
“他们说这是天谴?”
周辰转过身,看向正在角落里摆弄一堆铜线和铁杆的凌素。
“凌素,告诉王相,为什么雷只劈太庙,不劈这御书房?”
凌素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铜锈。
“回陛下,回王相。太庙的柱子高,且大殿顶上用了大量的铜瓦装饰,又没有引线入地。在雷雨天,这就相当于一根竖起来的引雷针,不劈它劈谁?”
“而御书房……”
凌素指了指屋顶,“陛下早就在半个月前,命工部在各处宫殿顶端安装了这种尖头的铁杆,并用铜线连接到了地下。这叫‘避雷针’。”
“避雷针?”王安石听得云里雾里。
“走。”
周辰放下咖啡杯,大步向外走去。
“既然他们想聊聊雷公,那朕就带他们去见见雷公。”
……
午门广场。
钱谦益还在声嘶力竭地嚎叫,嗓子都哑了,但他眼中的狂热却越来越盛。他看到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甚至有些禁军士兵的眼神都开始动摇。
他觉得自己赢了。
这是天意!
“陛下驾到——!”
周辰走了出来。
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穿着便服,而是穿了一身特制的、带有绝缘橡胶底靴的黑色战衣。
身后,几名工兵抬着一个巨大的、怪模怪样的装置走了上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风筝,风筝线上缠绕着细细的铜丝。旁边还有一个以玻璃瓶为主体的莱顿瓶(储电器)。
“钱大人。”
周辰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这群“卫道士”。
“你说太庙被劈是祖宗发怒?”
“正是!”
钱谦益举起焦炭,“铁证如山!陛下还要狡辩吗?这是天意!”
“天意?”
周辰冷笑一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雨停了,但乌云依然厚重,云层中隐隐有雷声滚动。
“如果朕能抓住这雷电,把它关进瓶子里,你又当如何?”
“什么?!”
钱谦益愣住了。抓雷?这是人话?
“简直是疯言疯语!陛下这是要亵渎神灵吗?”宗室老王爷气得浑身发抖。
“放飞!”
周辰没有理会他们,直接下令。
巨大的风筝在风力的作用下,晃晃悠悠地飞上了天空,直入云霄。铜丝在风中闪烁着微光。
周辰戴上绝缘手套,手里握着一根连接着风筝线的金属棒,缓缓靠近那个莱顿瓶的顶端。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疯狂的一幕。
皇帝要抓雷?
轰隆!
天空似乎被激怒了,一道闪电在云层中炸开。
就在这一瞬间。
滋啦——!!!
一道耀眼的蓝白色电弧,顺着湿润的风筝线从天而降,像是一条被驯服的银蛇,顺着金属棒,一头钻进了莱顿瓶里。
啪!
瓶口的金属球爆出一团火花。
周辰稳稳地握着金属棒,神色平静,毫发无损。
“收。”
他放下金属棒,拿起那个莱顿瓶。
“钱大人,你要的天意,朕给你抓来了。”
周辰走到台阶边缘,将莱顿瓶的导线猛地触碰在一起。
啪!!!
一声脆响,一道刺目的电火花在钱谦益的头顶炸开,吓得他怪叫一声,向后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焦炭飞了出去。
“这……这……”
钱谦益看着那个玻璃瓶,就像看着太上老君的紫金葫芦。
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能杀人毁屋的雷电,会被关在这个小瓶子里?
“雷电,不过是一种自然之力。”
周辰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充满了科学的冷酷与理性的威严。
“太庙被劈,是因为它高,是因为它没装避雷针。不是因为朕废了跪拜,也不是因为祖宗发怒。”
周辰指着身后那些高耸的宫殿屋顶,指着那些尖尖的铁杆。
“看见那些铁杆了吗?那就是朕给宫殿穿的铠甲。有了它,雷公也得绕着走。”
“你们口口声声说敬畏天地,却连天地的脾气都摸不透。只知道跪在地上磕头,把一切都归结为神鬼。”
“这就叫愚昧!”
周辰把莱顿瓶扔给凌素。
“从今天起,工部在京城所有高层建筑上安装避雷针。朕要让百姓看看,到底是你们的头硬,还是科学的铁杆硬。”
“至于你们……”
周辰看着那些面如死灰的旧官僚。
“既然这么喜欢跪,那就去太庙跪着吧。给朕把太庙修好。修不好,谁也别想起来。”
“另外。”
周辰转身,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大周日报》明天加刊一期。题目朕都想好了——《震惊!皇帝手擒雷公,科学破解天谴之谜!》”
“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世上没有神仙,只有还没被解开的谜题。”
一场蓄谋已久的反扑,在物理学的降维打击下,变成了一场笑话。
钱谦益瘫在地上,看着那根飞在天上的风筝,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引以为傲的圣人道理,在这一刻,竟然敌不过一根铜线。
而对于大周的百姓来说,这一天,他们心中的皇帝,从“真龙天子”,变成了无所不能的“雷神”。
但这只是前奏。
周辰知道,打破迷信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用这股被驯服的力量,去驱动一个更加庞大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