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裤腿上,膝盖位置层层叠叠地缝着三块厚补丁。
即便如此,透过磨损的边缘,依然能看到下面那块变形隆起、皮肤粗糙如树皮般的膝盖骨。长年的跪姿劳作和对权力的卑微臣服,在这个老人的身体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工部六级技师,赵老根,改良蒸汽阀门有功,赏银千两,赐‘大国工匠’银牌一面!”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皇家理工学院的礼堂内回荡。
赵老根哆哆嗦嗦地走出列。他是个在炉边干了四十年的老铁匠,腰背早就佝偻了。听到赏赐,他下意识地就要按照规矩,双膝弯曲,向着坐在主席台上的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喀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赵老根的膝盖刚一着地,整个人就猛地一歪,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风湿和骨质增生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成了酷刑。但他不敢停,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强撑着要继续磕头。
“草民……草民谢主……”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这只手很有力,也很热。
赵老根惊恐地抬头,正对上周辰那双深邃的眼睛。
“陛下……使不得!这使不得啊!”
赵老根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要把身子矮下去,“草民身带残疾,御前失仪,罪该万死!”
“你没有罪。”
周辰手上用力,硬生生把这个倔强的老头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的膝盖是为了支撑身体干活的,不是用来给朕磕头的。”
周辰看着老人膝盖上渗出的血迹,那是刚才用力过猛崩开了旧伤。他又抬头,看着台下数千名正准备跟着跪下的工匠和学生。
这黑压压的一片头颅,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都站直了!”
周辰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礼堂里炸响。
原本弯下腰的人群僵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皇帝。
“朕在西洋人的船上看过,他们的水手见了船长,不跪。他们的臣子见了国王,也不跪。”
周辰松开赵老根,走回台前。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膝盖软了,骨头就硬不起来。一个只会磕头的民族,造不出能征服世界的战舰。”
他指着身后那台巨大的蒸汽机模型。
“这机器是铁做的,它不会下跪。你们是造机器的人,你们要是跪着,怎么能让它站起来?”
全场死寂。
这个观点对于大周的子民来说,冲击力不亚于一颗炸弹。几千年来,天地君亲师,跪拜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不跪?那就是无父无君,是大逆不道。
“陛下!此言差矣!”
礼部侍郎(接替被罢免的尚书)钱谦益从旁边的观礼席上跳了出来。他一身整齐的官袍,手里捧着笏板,气得胡子都在抖。
“跪拜乃是礼之大节!是分别尊卑、确立纲常的根本!若是废了跪拜,君威何在?朝廷何在?这天下岂不是要乱了套?”
钱谦益指着那些工匠,眼神轻蔑。
“这些粗鄙之人,若是不跪,如何让他们知道敬畏?如何让他们服管?”
“敬畏?”
周辰转过身,看着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
“钱大人,朕记得,你是跪着读完四书五经的吧?”
“臣……臣那是尊师重道!”
“那你跪出了什么?”
周辰逼近一步,“你跪出了这满城的电灯吗?你跪出了能日行千里的火车吗?你跪出了能打败西洋舰队的大炮吗?”
钱谦益语塞,脸涨成猪肝色。
“你什么都没跪出来。”
周辰冷冷地说道,“你只跪出了一身的奴气,还有这满朝文武的软骨头。”
“传朕旨意。”
周辰不再理会他,面向全场。
“即日起,除祭天、祭祖及重大庆典外,废除跪拜礼。”
“这是什么?”钱谦益惊呼,“那以后见了陛下……”
“鞠躬。”
周辰做了个示范,微微欠身,“或者,像军人一样。”
他看向站在门口警戒的铁牛。
“铁牛!”
“到!”
铁牛啪地一个立正,右手五指并拢,迅速抬起,指尖触碰太阳穴,行了一个标准的现代军礼。
这是周辰在神机营最早推广的礼节,简洁、有力、充满阳刚之气。
“这就是以后的规矩。”
周辰指着铁牛,“军人行军礼,百姓官员行鞠躬礼或握手礼。”
“朕要大周的子民,站着把钱挣了,站着把仗打了,站着把这天下给朕治理好!”
“陛下……这……这不仅是礼仪,这是变法啊!这是在挖儒家的根啊!”钱谦益痛哭流涕,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老臣长跪不起!”
“想跪?”
周辰笑了。
“那就跪着吧。”
他看都不看钱谦益一眼,转身拿起那枚代表荣誉的银牌,亲自挂在赵老根的脖子上。
“赵师傅,以后见了朕,把腰杆挺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周辰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你这双手造出来的东西,比那些只会磕头的人,金贵一万倍。”
赵老根摸着胸前的银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热泪。他活了六十岁,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不必下跪。
他试探着,颤巍巍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虽然还是很弯,但在那一刻,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他身上卸下来了。
“谢……谢陛下!”
他学着铁牛的样子,笨拙地举起右手,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台下。
数千名年轻的学生和工匠,看着这一幕,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被尊重的光芒。
“万岁!”
不知是谁带头,不再是跪地高呼,而是有人举起了拳头。
“大周万岁!”
声浪如潮,虽然没有跪拜时的整齐划一,却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钱谦益跪在喧嚣的人群中,像是一块格格不入的礁石。他看着那些狂热的脸庞,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礼崩乐坏。
他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
但他不知道的是,崩坏的只是束缚人性的枷锁,而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站立起来的巨人。
……
当晚,皇宫。
周辰回到寝殿,只觉得浑身轻松。
白玉霜正在灯下给小皇子缝制衣服,看到周辰进来,习惯性地就要起身行礼。
“停。”
周辰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朕今天刚下的旨,忘了?”
白玉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臣妾是在后宫,这是家礼。”
“家礼更不用跪。”
周辰坐下来,逗弄着摇篮里的儿子。
小周乾已经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他抓着周辰的手指,两条小短腿用力蹬着床铺,试图站得更直。
“你看。”
周辰看着儿子,“这小子都知道要站着。”
“外面闹翻天了吧?”白玉霜有些担忧,“听说御史台的奏折已经堆满了司礼监,都在骂您离经叛道。”
“骂吧。”
周辰无所谓地耸耸肩,“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等他们发现站着办公比跪着效率高的时候,他们会闭嘴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京城的路灯已经亮起,宛如一条条火龙。
“玉霜,你知道朕为什么非要废除跪拜吗?”
“为了尊严?”
“不仅是尊严。”
周辰看着夜空中的星辰。
“是因为我们要去征服世界。”
“如果我们的国民习惯了跪在朕的脚下,那当他们走出国门,面对洋人的时候,他们也会习惯性地觉得低人一等。”
“朕要建立的日不落帝国,不需要奴才。”
“朕需要的是一群能够昂首挺胸、自信地告诉全世界‘我是大周人’的征服者。”
白玉霜看着周辰的背影,眼中的爱意与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她放下针线,走到周辰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没有下跪,没有行礼。
只是平等的拥抱。
“陛下。”
她在周辰耳边轻声说道。
“您站得太高了,臣妾怕您冷。”
“有你在,不冷。”
周辰握住她的手。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大周帝国的精神脊梁,随着这道看似荒诞的旨意,悄然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