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京城的墙壁上已经硝烟弥漫。
这种硝烟没有火药味,却有着更加持久的杀伤力。
长安街两侧的青砖墙上,一夜之间多出了无数张雪白的宣纸。上面用最正统的馆阁体,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引经据典的文字。这是以钱谦益为首的旧儒派发起的反击——《正本清源疏》。
文章辞藻华丽,引用的典故从尧舜禹一直讲到了大明律,核心思想只有一个:周辰的“避雷针”是妖术,是对上苍的亵渎,只有恢复祖制,才能平息天怒。
“写的啥啊?这也太绕了。”
一名卖油条的小贩凑在墙根底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认得几个“之乎者也”,急得直挠头。
“哼,凡夫俗子,岂能懂圣人之言?”
旁边一名身穿儒衫的年轻监生摇着折扇,一脸傲然,“这上面说的是天人感应的大道理。你们只要知道,如果不把太庙里的牌位供好,如果不把那些奇技淫巧废了,老天爷还得降灾!”
小贩缩了缩脖子,虽然听不懂,但“降灾”两个字还是让他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街角传来。
一群背着挎包的报童,像是撒欢的小马驹一样冲进了人群。
“号外!号外!”
“《大周日报》特刊!陛下亲笔解密:雷公到底怕什么?”
“不要一文钱!今天免费送!看一看瞧一瞧,铁杆子为什么能救命!”
报童们手里挥舞着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相比于墙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宣纸,这一张张印着大白话、甚至配着插图的报纸,就像是热腾腾的肉包子一样诱人。
“给我一张!”
“我也要!”
人群瞬间抛弃了那位正在“布道”的监生,蜂拥向报童。
西市,老刘茶馆。
这里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舆论的漩涡中心。
此时,茶馆里已经炸开了锅。
一名识字的说书先生站在桌子上,手里拿着刚抢到的报纸,唾沫横飞地念着:
“……陛下说了,云彩里有电,就像咱们冬天脱衣服时的火星子,只不过大了无数倍。这电喜欢走高处,也喜欢走铁器。避雷针就是给雷电修了一条路,让它顺着铁杆子钻进地里,不伤房子不伤人!”
“这叫——科学!”
说书先生指着报纸上的一幅插图:一个小人举着铁杆,雷电顺着杆子流走,旁边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妙啊!”
底下的茶客们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嘛,冬天摸门把手有时候还被电一下呢,原来是一个道理!”
“这么说,陛下不是抓了雷公,是给雷公修了条路?”
“对喽!这就是道理!比那些酸秀才说的什么‘天人感应’强多了!咱们听得懂!”
角落里,几个原本准备来茶馆宣扬“祖宗之法”的儒生,此刻脸色铁青。他们手里拿着《正本清源疏》,却发现根本没人搭理他们。
“荒谬!简直是荒谬!”
一名儒生忍不住拍案而起,“天地之威,岂是几根铁杆子能解释的?这是亵渎!你们这些人,都被妖言蛊惑了!”
“蛊惑?”
一名正在啃猪蹄的屠夫擦了擦嘴,站了起来。他体格壮硕,腰间别着杀猪刀,一脸横肉。
“这位相公,你说陛下是妖言,那俺问你。”
屠夫指着窗外不远处的一座高塔——那是刚刚装上了避雷针的钟楼。
“昨天打雷的时候,那钟楼咋没塌?倒是没装铁杆子的太庙塌了。难道说,雷公也欺软怕硬?”
“这……”儒生语塞,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那是巧合!”
“巧合个屁!”
旁边一个泥瓦匠接茬道,“俺们工地上都试过了,装了铁杆子的棚子,雷都不劈。陛下说了,这就叫‘实践出真知’。你们读了那么多书,难道连个铁匠都不如?”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儒生们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因为在事实面前,那些华丽的辞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引以为傲的解释权,被一张五文钱的报纸,彻底击碎了。
皇宫,御书房。
周辰听着温心怡的汇报,手中把玩着一支钢笔——这是工部刚仿制出来的。
“陛下,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讨论‘电’和‘避雷针’。钱谦益那帮人写的文章,都被人用去糊窗户或者擦桌子了。”
温心怡脸上带着笑意,“他们想跟咱们打笔墨官司,结果连战场都没上去,就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这就叫降维打击。”
周辰放下钢笔,看着桌上那份《大周日报》。
“他们以为掌握了四书五经,就掌握了真理。但他们忘了,真理是越辩越明的。尤其是当真理能让百姓听得懂、看得见的时候。”
“传令宣传司。”
周辰的目光变得深邃。
“乘胜追击。下一期报纸,给朕讨论讨论‘君权神授’和‘民贵君轻’的关系。朕要让这帮老顽固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还有。”
他指了指窗外。
“让皇家理工学院的学生们走上街头,去茶馆,去集市,去给百姓们做实验,讲道理。把科学的种子,撒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朕要让大周的子民,不再跪拜泥塑的偶像,而是崇拜智慧的光芒。”
这一天,被后世称为“启蒙之日”。
虽然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但旧儒家赖以生存的思想根基,在这场喧嚣的报纸论战中,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而在宫墙之外,一个新的阶层——那些崇尚科学、务实肯干的新学子,正踩着旧文人的脊梁,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夜幕降临。
京城的路灯再次亮起。
在明亮的灯光下,一个孩童手里拿着报纸,指着上面的避雷针图案,奶声奶气地问父亲:“爹,以后我也要学这个,我也要抓雷公!”
父亲摸了摸孩子的头,眼中满是希冀。
“好,咱们去考皇家理工学院,给皇上造更大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