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哒。
一支白色的石灰粉笔在涂满黑漆的木板上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粉笔头因为受力过大而折断,半截掉落在讲台的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
粉尘在阳光的光柱中飞舞。
“这就是炮弹的轨迹。”
讲台上,一名穿着灰色对襟工装的年轻教习转过身,手里捏着剩下的半截粉笔。他没有留长指甲,手指上还沾着黑色的油墨和白色的粉笔灰。
“初速度、角度、风阻。”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三个词,字体刚劲有力,完全不同于馆阁体的圆润。
“掌握了这三个数,你就能算出一枚二十斤重的实心弹,能不能砸碎三千米外敌人的脑壳。”
台下,五百名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年轻学子鸦雀无声。他们手里拿着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疯狂地记录着。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读圣贤书时的那种摇头晃脑的陶醉,只有一种对力量和真理的极度渴求。
这里是刚刚扩建完成的“大周皇家理工学院”阶梯教室。
没有孔孟画像,墙上挂着的是人体解剖图、蒸汽机结构图和世界舆图。
“荒谬!简直是有辱斯文!”
教室后门,几个身穿锦衣、头戴儒巾的国子监监生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鄙夷。
“不读四书五经,在这里算什么抛物线?这是铁匠和炮兵才学的贱业!这帮泥腿子还真以为学了这个就能治国平天下?”
一名监生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嘘!小声点!”
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没看见那是谁吗?”
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身穿便服的男人。他正拿着一个小本子,跟着台上的教习一起做笔记。
周辰。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个普通的旁听生一样。
“讲得不错。”
周辰合上本子,对身边的王安石低声说道,“这个教习是哪来的?”
“回陛下,是工部兵仗局的一名老工匠的儿子,自幼跟着凌素大人学算术,对火器颇有天赋。”王安石躬身回答。
“赏。”
周辰站起身,并没有走向讲台,而是从后门悄悄走了出去。
……
学院的广场上,热火朝天。
一边是正在进行的土木工程课——几十名学生正在老师的指导下,用缩比模型搭建一座木质桁架桥。
另一边是化学课——几个学生正小心翼翼地配比着火药,不时传来几声轻微的爆鸣和欢呼。
“王相,你看。”
周辰指着那些充满了活力的年轻面孔。
“国子监里那些读死书的人,眼神是死的。而这些孩子,眼神是活的。”
“他们知道自己在学什么,也知道学了有什么用。”
王安石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作为传统儒生的领袖,他虽然支持新政,但看到圣贤书被冷落,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陛下,如今京城流言四起。说皇家理工学院是‘离经叛道’之所,甚至有大儒称这里是……‘魔窟’。”
“魔窟?”
周辰笑了。
他走到广场中央的一块告示牌前。
上面贴着最新的招生简章:
“凡入皇家理工学院者,免除一切学杂费。在校期间,衣食住行全包,每月发生活津贴二两银子。”
“毕业考核合格者,授工部、户部、兵部实职。优秀者,直接进入皇家科学院,享七品俸禄。”
这就是周辰的杀手锏。
在生存面前,清高一文不值。
“他们骂归骂,但身体很诚实。”
周辰指着校门口排起长龙的报名队伍。
那里,无数寒门子弟、落魄书生、甚至是工匠的后代,正焦急地等待着面试。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是科学,但他们看懂了“包吃包住”和“授官”。
“陛下!这不公平!”
就在这时,一群国子监的监生冲了过来,拦住了周辰的去路。
领头的是个面容清瘦的举人,一脸悲愤。
“陛下!朝廷每年的岁入有限,您把大把的银子都砸在这个‘魔窟’里,给这些工匠发钱,却削减了国子监的开支!我等读书人,冬天连炭火都烧不起了!”
“凭什么?难道我们就不是大周的栋梁吗?”
周围的监生纷纷附和,情绪激动。
周辰停下脚步,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读书人。
“你想知道凭什么?”
周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刚刚生产出来的、亮晶晶的子弹。
“你会造这个吗?”
举人愣了一下:“奇技淫巧,君子不器……”
“你会修路吗?你会炼钢吗?你知道怎么让亩产从三百斤变成五百斤吗?”
周辰连续三问,逼得举人步步后退。
“你都不会。”
周辰把子弹塞进举人的手里,冰冷的金属硌得对方手心生疼。
“你只会写文章,只会引经据典地告诉朕,什么是仁义道德。”
“但仁义道德挡不住洋人的铁甲舰,挡不住罗刹人的哥萨克骑兵。”
周辰指着身后那些正在做实验的理工学院学生。
“他们能。”
“他们造出的枪炮,能保卫你们在书房里读书的安宁。他们修出的铁路,能把粮食运到灾民的手里。”
“这就是凭什么。”
周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从今天起,国子监不再发放全额补贴。想吃饭,靠本事。朝廷的银子,不养闲人。”
“如果你们觉得不服,可以来考理工学院。”
周辰指了指那块招生简章。
“这里不问出身,只问才学。只要你们能算出炮弹的落点,朕一样给你们发银子。”
举人握着那颗子弹,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实用主义至上的新时代,他们引以为傲的八股文章,就像是过期的旧船票,再也登不上这艘名为“工业化”的巨轮。
“走吧。”
周辰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王安石说道。
“扩招。继续扩招。”
“朕要在这个校园里,建最好的实验室,请最好的老师。”
“明年,朕要看到五千名毕业生。”
“他们将是撒向大周各地的火种。去矿山,去工厂,去船厂,去田间地头。”
周辰抬起头,看着远处正在冒烟的烟囱。
“十年之后,朕要让大周的每一寸土地,都流淌着科学的血液。”
风吹过广场。
国子监的儒生们垂头丧气地散去。而那些刚刚领到新校服的寒门学子,正挺着胸膛,意气风发地走进教室。
一本本散发着油墨香的《物理初解》、《化学基础》被发到他们手中。
书页翻动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新的浪潮,正在冲刷着这个古老帝国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