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李青竹跳下马车,伸手去扶淑婉。
淑婉却冲他一笑,身姿翩然而起,稳稳站在地上。
魏蜜和白菊跟着跳下车。
一行人进了府。
秀宜早带着白芍等在二门,一见淑婉,便急走两步,仔细打量,确认她安好,才携了她的手进膳厅。
用过午膳,李青竹跟秀宜商量:“南方天气温暖,利于调养。我想一家子去南阳住些时候,你觉可行否?”
秀宜了然,唇角勾起:“怪道婉姐儿虽眼睛红肿,却满面笑意。”
李青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现窘意:“我见她泪眼婆娑,不知如何安抚,就、就许诺去南阳招家作客,她方才转悲为喜。”
见秀宜似笑非笑,握着茶盏的手不由紧了紧,又讷讷道:“我、我该先跟你商量的。可,可当时……”
秀宜见他神情局促,轻笑起来,眸子如星子般闪亮,清脆笑声回荡在茶室,如百灵鸟站在海棠枝上吟唱,驱散了他心底微微的不安。便也不由得笑起来。
秀宜敛了笑,正色道:“你软肋太多,而你的仇人又权高势大,你羽翼可够丰满?”
他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她眸光闪动:“万幸今儿只是虚惊!若婉姐儿真出了事,你可有把握救她回来?”
“皇伯母示意你将婉姐儿藏起来。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能把她藏在哪儿?若他不顾一切,你如何藏?”
“所以当年,母妃明知中毒,却不躲不藏,只把我托付给皇伯母……”
秀宜握住他的手,目光明亮:“可你不是母妃——她是金笼里的雀,你却是天上雄鹰!你有能力!”
青竹唇角微微勾起:“我虽没野心,幸而能力还有。”
次日一早,建安侯府的马车,踏着满天朝霞,出南城门,奔南阳而去。
景泰帝得到消息,气得砸了一整套汝窑青花瓷茶盏。
孙峨正好走到养心殿门口,听到“噼里啪啦”的碎瓷声,连眉毛也没掀一下,端着托盘的手稳稳当当,托盘上白玉炖盅里满满的人参鸡汤一滴未洒。
身后的奶娘却吓得一哆嗦,差点儿摔了七皇子,七皇子小嘴一扁,澄澈的眸中迅速蓄满了泪。
南星狠狠瞪她一眼,她忙轻轻颠着,“喔喔喔”地轻哄着。
南星亲手打起捻金丝绣龙凤呈祥的帘子。
李德一见救星来了,心下一松,忙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带着七皇子看您来了。”
景泰帝望向孙峨,见她满脸堆笑,眉梢眼角都是柔情,正一步步稳稳地走向他,春日暖阳透过琉璃窗,照着她满头珠翠,令她整个人璀璨生光。
景泰帝神思恍惚,忽然想起很多年的那个春天,她红衣红裙,笑声爽朗,耀眼得像个小太阳,令他安心,不由自主就想靠近。
只要靠近她,他就觉得安心。
只要有她在,他便心情愉悦,为了讨她欢心,他用尽手段,终于赢得美人心,他以为那就是爱——直到遇到玉竹。
呵!玉竹!
景泰帝拢在袖中的双手不由紧握成拳,尖利的指甲微微刺破掌心,尖锐的刺痛唤醒他的理智,压下他眸中一点水光。
他略有些不自在,沉声道:“阿峨来了。”
“嗯。”孙峨似无所觉,只盈盈笑着,把托盘放在他面前案上,“臣妾亲手给陛下炖了人参鸡汤。陛下快趁热尝尝。”
“好。”景泰帝拿起瓷勺,盛了勺送进嘴里,“好吃。”
“臣妾听说,陛下准了青竹在家休养?”孙峨笑着问。
景泰帝的手微微一顿,瓷勺磕在白玉炖盅上,“叮”的一声轻响:“昨儿他进宫,脸青唇白,憔悴得跟个鬼似的,不准行么?”他声音里带出点愤愤然。
孙峨笑了:“准就准了吧。那孩子自幼中毒,做个闲散侯爷挺好的。”
“好什么好?”景泰帝手一松,瓷勺“叮当”一声掉在炖盅里,砸得鸡汤四处飞溅,“昨儿才准许他辞官,今儿就跑出京城,啍哼。”
“听说去南方了?南方温暖湿润,或许对他的身体有好处。”孙峨不以为然。
“那怎么行?”景泰帝一抬头,却对上她诧异的眸,突然便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不行?不过一个闲散侯爷,哪里去不得?”孙峨说着笑起来,“谁叫陛下素来待他亲厚,赏赐不断?这些年他定已攒下不少家私,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停下来,做个富家翁真是不错。”
景泰帝张了张嘴,见孙峨笑得眉眼弯弯,眸中有光,忽然想起年轻时对她的许诺——等境遇好了带她去看千山万水。
当时她也像此时,满眼向往。
景泰帝闭了闭眼,嘟囔:“朕都没他自由。”
“要不,陛下给自己放个假,带臣妾找青竹两口儿去?”孙峨声音轻快,带着点雀跃。
景泰帝心中一动,话里便带了点试探:“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横竖太子也大了,能干得很!”
孙峨心中暗骂:狗皇帝!
口里却笑道:“太子虽努力学着理政,到底还太年轻,不如叫老四帮着他,哥两个有商有量,倒也可行?”
景泰帝仔细望她,见她神情坦然,说得情真意切,心中那一点怀疑如烟消散,叹道:“罢了,朕这劳碌命,哪有那清闲福气?”
边说边拿起瓷勺,慢慢搅动着。
孙峨忙道:“汤有点凉,陛下别喝了。”
景泰帝为难道:“怎可浪费阿峨的心意?”
孙峨暗暗咬牙,手上却利落地收拾了,柔声道:“陛下若喜欢,臣妾再去熬就是。”
景泰帝摇摇头:“罢了,折腾你做甚?午膳就在养心殿用吧。”
孙峨忙福了一福:“谢陛下恩典。”
暴泰帝看向奶娘。
她怀里的七皇子咧着小嘴,小手在空中挥舞,咿咿呀呀地对他笑。
景泰帝心里一软,伸手抱在怀里。
七皇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胡子,“咯咯咯”直笑。
阳光把他白嫩的小手照得几近透明,散发着淡淡的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