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洗漱后，孙峨叫住南星：“先别忙了。陪我坐坐。”
南星答应着，放下手里的活，抽出软帕擦了手，坐在床前脚踏上。
孙峨出了会子神，才道：“日子过得可真快，一晃就二十一年了，下个月你就二十九了吧？”
“是。”南星柔声道，“娘娘记得这样清楚。”
孙峨眸子里水光闪动：“跟我进宫的四个丫鬟，数你最小，没想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却只有你。”
南星敛眉垂目，掩去眸中痛色，声音却愈加软和：“能陪伴娘娘，是奴婢的福气。奴婢愿意一辈子陪着娘娘。”
“这些年，你就一个也看不上眼？新任吏部侍郎似乎还不错。”
“娘娘，奴婢只想陪着您！”
“那不成！望舒不是个好的。跟我进宫的四人，总得有一个幸福吧！”
“娘娘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
孙峨唇边溢出冷意：“上午你也在场，他疑心病越来越重！若有个万一……我不放心你。”
“娘娘！”南星双眉紧锁，“陛下他、只是一时想岔了……到底是多年夫妻，何至于此。”
孙峨摇摇头：“十几年前她俩被杖毙的那一刻，我已经看得明白——若不是母族得力，十几年前，我就不是禁足，而是病砓了！”
“娘娘。”南星握住她微凉的手，“您还有三个儿子。”
孙峨不语。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余烛火摇曳。
半晌，南星低声道：“奴婢明儿……”
“咚咚咚……”
忽然有脚步声急促响起，打断了南星的话。
主仆俩彼此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不安。
南星刚站起，李德那尖细的嗓音已刺破寂夜：“皇上驾到～”
孙峨叹了口气，双手在脸上搓了搓，一边低声嘟囔：“又来！就不能让人清静下！”
放下手时，眼角眉梢已全是笑意。
南星利索地替她披上斗篷，扶她走向门口。
大门刚打开，景泰帝已停在门口。
孙峨带着南星福身行礼，声音里透着喜意：“恭迎陛下！臣妾正盼着陛下呢。”
景泰帝伸手扶起她，哈哈大笑：“朕刚处理完公务，来看看阿峨睡了没有。”
孙峨心里冷笑：谁稀罕你来看？就李德那尖嗓子，来也是扰人清梦。
面上却柔情似水：“陛下快请进！更深露重，龙体要紧！”
景泰帝替她拢拢貂皮斗篷，眼里闪过满意之色：“还得是阿峨，总惦记着朕。”
“陛下是臣妾的天！臣妾不惦记您，还能惦记谁呢？”
两人携手进了寝殿，望舒打水进来，侍候他
洗漱。
孙峨掩着嘴轻轻咳嗽。
景泰帝在净房听见，问：“病了？”
孙峨笑盈盈答：“看过太医了，不传染，这才敢留着陛下。”
景泰帝从净房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头。
孙峨立时沉了脸：“望舒，怎么侍候的？陛下寝衣都浸湿了。”
望舒忙跪下去：“娘娘恕罪！”
景泰帝瞧她一眼，淡淡道：“也不怪她。是朕听你咳嗽，着急出来。”
孙峨心中冷笑：这丫头一向喜穿红着绿，今儿倒穿了一身月白——太后提点她了？
面上却缓了神色：“陛下既不怪罪，起来吧。”
望舒忙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恩典！谢娘娘恩典！”
景泰帝听见“咚”一声闷响，侧头望过去，正瞧见她抬起头来，白皙饱满的额头一片红肿，衬着满头乌发，不觉狼狈，倒添了三分颜色——不由便起了点怜惜之心。
孙峨瞧得分明，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又轻咳两声，才笑道：“臣妾这病虽不传染，只怕扰陛下清梦，倒不如叫这丫头侍候您？”
景泰帝心中一动，面上却笑道：“朕是这好色之人？”
“那陛下觉得，这丫头可有几分颜色？”
景泰帝不置可否。
望舒跪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耳朵却支棱着。当听到孙峨说叫她侍候时，不觉狂喜，心“扑通扑通”，似擂鼓一般，直要跳出胸腔。
却又听不到景泰帝答应，急得抓心挠肝，越发不敢动弹。
半晌，才听到景泰帝不辨喜怒之声：“皇后可是想赶朕走？”
又听孙峨笑语：“臣妾若想赶陛下走，随便找个由头便是？又何必便宜这丫头？”
“那皇后的意思？”
“臣妾虽不能侍候陛下，却也不愿陛下离开坤宁宫——陛下来了又走，臣妾还有何颜面？这丫头一家子都捏在臣妾手上。莫不是陛下会因个丫鬟跟臣妾翻脸？”
景泰帝哈哈笑：“自然不会！”
“叫她侍候陛下，总强过让陛下去别的妃嫔那里。”孙峨眉眼弯弯。
“你呀！”景泰帝假意嗔道，“依你就是。”
“望舒，还不侍候陛下歇息？”
“奴婢遵命。”望舒忙柔声答应，想站起时才发觉，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人都软了。
“你不愿？”景泰帝见她还跪着，神情冷下来。
“奴婢愿意！”望舒慌忙道，“奴婢是一时欢喜傻了。”
孙峨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扬声唤：“南星。”
“奴婢在。”南星掀帘进来。
孙峨一努嘴：“送望舒去她屋里。”
“是。”南星一把扯起她，半拖半扶走了。
“咳，咳咳……”孙峨轻咳着，“臣妾恭送陛下。”
景泰帝张了张嘴，却发觉无话可说，只笑了笑，转身走了。
孙峨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后，往床头软枕上一靠，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门帘一掀，南星含笑进来。
“门闩上好了？”
“上好了。给您煮了碗热牛乳。”
南星把提着的食盒放在案上，端出盏热牛乳。
孙峨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我困。你喝吧。”
“您最近睡得不怎么好。喝盏热牛乳助眠。奴婢喂您。”南星舀了一勺，略微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孙峨无奈，接过白玉盏，吹了吹，三两口喝完，往床头小几上一放：“好了吧？”整个人往锦被里一缩，“演戏真比打架还累！这一天天的……”话未说完，已坠入黑甜乡。
南星心疼地替她掖好锦褥，忽听窗外“啪”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