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宜垂下眼眸:“你就从来没想过——为什么皇伯母从来不当着陛下的面提起先王妃?”
李青竹咬咬牙,握住她小手的双手青筋爆起,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手掌:“不可能!我母妃不是那样的人!”
“嘶……”秀宜低呼,“你弄疼我了。”
李青竹“啊”的一声,忙松开手,见她的手已被勒出几道红痕,忙举到唇边轻轻地“呼呼”着,边歉疚地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只是太着急了。”又忙补上一句,“我母妃不是那样的人。”
秀宜柔声安抚他:“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知道先王妃不是那样的人。就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所以皇伯母至今仍在庇佑你。”
李青竹想起太子吞吞吐吐的言辞,躲闪的目光,慢慢平静下来:“你的意思是?”
“皇伯母在保护你!她在隐晦地告诉你,他也许会觊觎婉姐儿。”秀宜一字一顿,声音里裹着从骨头缝里浸出来的寒意,冷得人直打颤,“他也曾经,觊觎过先王妃!”
“所以,我母妃不是病死?她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不止是因为那老贱人?”李青竹牙齿咬得格格响,“怪不得……”
秀宜望进他寒潭般的眸底深处,那里盛满了撕心的痛楚和刻骨的寒意。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低声抚慰:“不急,总有报仇的一天。你还有我,还有婉姐儿,皇伯母亦是真心疼你。”
李青竹点点头:“儿时皇伯母待我极好,衣食用度都是独一份,唯独功课上却极为严格。我因中毒自幼体弱,她便请名师教我武艺,借由习武打磨筋骨,增强体质。”
“有一次我偷懒逃课,去御花园捉蛐蛐,无意中听到他们争执。他说:‘青竹本已体弱,又何必让他吃那许多苦头?有朕在,自然保他一世富贵荣华。’”
“皇伯母却寸步不让:‘就因体弱,更要打磨筋骨,不说长寿,好歹也活得有尊严。’他笑道,‘你又着相了。富贵荣华还不算有尊严?’看着孩子吃足苦头,你不心疼?”
“那时天已黄昏,彩霞满天。皇伯母披着一身霞光,格外美丽,可我看着她的眸光,却觉得难过。当时不懂,长大了才明白,她眸底有深深的痛意。”
李青竹笑了笑,眸底却没什么温度:“儿时我更愿意亲近他,皇伯母虽好——到底过于严厉。直到有一次毒发,我实在太痛了,便想着死了算了——反正母妃没了,父王又不疼我。”
秀宜似乎看到幼时的李青竹那盛满绝望的眸子,痛得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子,不由得眸中泛出水光,握着他的双手紧了紧。
李青竹微微叹息:“那时候,所有的太医都断言,我所中之毒无解,不过是延长些时日罢了。他们说我活不过十岁!”
”我完全看不到希望,除了没完没了的痛,和做也做不完的功课。我绝望了,就想着死了算了。”
“皇伯母听说我不肯配合太医拔毒,又急又气,严厉地斥责我,说我轻易放弃,是在丢母妃的脸,让那些人得意。”
“我问哪些人?她却一下子把我搂进怀里,掉下泪来。我吓坏了——皇伯母虽言语温柔,性子却最是刚硬要强,我几乎从没见过她落泪。从那以后,再痛再难,我都不曾有过轻生的念头。”
李青竹的神色渐渐变得柔和:“幸好,皇伯母从不曾放弃过我!我坚持下来了,才有机会遇到你。”
“以后,我和你一起孝敬她。”秀宜双手环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前,柔声细语。
烛火摇曳,照亮他眸底翻涌的痛楚和满腔意难平,也照着她满脸的温柔和疼惜。
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寒夜里,悄悄发生了变化。
隙中驹过,檐下漏移。
梅花的幽香随着积雪消逝在和软的东风里。
当西府海棠又一次绽开笑颜,吐露芬芳时,秀宜诊出了喜脉。
李青竹喜不自禁,哈哈大笑,使人往亲近之家报喜。
帝后听见,山珍海味,奇珍异宝流水般赏赐进了侯府,夫妻二人忙亲自进宫谢恩。
帝后在坤宁宫见了他们。
孙峨拉着秀宜的手上下打量,见她神情疏朗,面颊红润,知她日子称心如意,颇觉宽慰。
景泰帝笑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眼睛却直往他们身后瞟,失望之色藏也藏不住。
秀宜心中冷笑,面上不显,只悄悄告诉孙峨,青竹准备急流勇退,辞官避让。
孙峨略沉吟,低声道:“也可。等将来。……”
回府后,夫妻办了场春宴。
谁知李青竹一高兴,多喝了两杯,醉后觉热,脱了斗篷,不想就着了风寒,竟一病不起。
遂上书乞骸骨,称近来病势反复,精力不济,难以胜任尚书之职。
景泰帝看见奏折都气笑了,立即召他入宫,把奏折扔他脸上:“臭小子,你才多大,就要乞骸骨?才心想事成,抱得如花美眷几天,就想摞挑子不干了?看来,朕这婚只怕是赐错了。”
李青竹掩着嘴咳了两声,陪着笑道:“瞧陛下这话说的,侄儿最近的确是旧病复发,精力不济。”
景泰帝见他面青唇白,狐疑道:“最近又无战事,户部也无棘手之事,你如何就病成这样?”
李青竹又掩着嘴咳了两声,强笑道:“陛下莫不是忘了?天下钱粮归于户部,其银钱账目之琐碎繁杂,劳心劳力,断不是别的部门可比……咳咳咳……”
“侄儿自小身中奇毒,咳、咳咳咳……太医早已断言活不长久,若非陛下和娘娘怜惜,赐以奇珍异宝吊着性命,怕早已魂归黄泉。咳咳咳咳咳……”
景泰帝见他弓着腰咳得厉害,忙吩咐赐座,赐茶,传太医。
乾清宫大总管李德亲自端来椅子,扶着他坐下。
李青竹咳了一阵,嘴角溢出一点血渍,慌忙用软巾擦了,塞入袖袋。
景泰帝老眼昏花,不曾看见,李德却看得真切,忙递上盏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