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的声音透过门帘钻进来：“陛下，太子准备出宫了，来向您告退。”
景泰帝抹去眼角湿意，稳住声音：“知道了，叫他自去吧，不必面辞。”
太子在外边听得真切，恭敬地拱手作揖：“儿臣告退。”转身走向宫门，眉头却微不可察地一蹙，忙敛下眸子，藏住心头疑惑——父皇声音中的湿意，却是为何？
初春的风带着冷意，把他青玉冠旁的短发吹得四处乱飞。他努力挺直尚显单薄的肩背，稳步向前走。
出了门，爬上马车，转过街角，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往车厢上一倚，双目微阖，放松下来。
进了东宫，命心腹去往建安侯府，宣李青竹夤夜来见。
李青竹得到消息的时候，正与秀宜在梅园消食。
其时圆月当空，月华如练，透过梅枝，洒一地清辉，两人遣了丫鬟，并肩携手，信步而行，赏梅香月色。
风乍起，吹落梅枝香雪，“扑簌簌”落了两人满头满脸。
两人心中舒畅，相视而笑。
忽地黑影一闪，来喜已如空中鹰隼，落于两人身侧：“禀侯爷、夫人，太子身边的小安子求见。”
秀宜微觉诧异：“太子此时相召，有何要事？”
“去看看就知道了。你早早安歇，不必等我。”李青竹送她回房，殷殷嘱咐。
秀宜答应了，替他系斗篷的手微微一顿：“万事小心！”
李青竹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他不会此时动我。”紧紧抱了抱她，掀帘出去了。
秀宜缓缓在案前坐下，听着他吩咐白芍：“打热水去侍侯夫人洗漱。”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眉头慢慢蹙起。
白芍和白菊抬了热水进来，侍候她洗漱歇下，白芍拿了灯罩，轻轻罩在烛火上，屋里暗下来。
“白芍，把灯留着。”秀宜翻了个身，坐起来道。
白芍拿开灯罩，柔和的烛光铺满一室。
“夫人不睡？那婢子陪着您吧。”白芍边说，边拿过针线框，拾起绣绷，坐在床前矮榻上绣起来。
秀宜披了夹袄，靠在软枕上：“我坐坐就好，不用你陪，你自去歇着吧。”
“婢子尚无睡意。”白芍盈盈笑，手下不停。
窗外风寒料峭，室内暖意融融。
银霜炭不时发出“噼啪”轻响，蜡梅静静绽出幽香。
银针在烛火下微微闪亮，细长的丝线灵巧地在绣绷中上下穿梭，一只粉蝶渐渐成形，在鲜活的海棠花上翩然欲飞。
“啪”的一声轻响，红烛爆出朵小小烛花，烛芯弯下来，屋中光线亮了又暗下来。
白芍拿小银剪剪了烛芯。
秀宜掩嘴打了个呵欠，缩进锦被里：“你去睡吧，烛火留着，我也睡了。”
白芍答应着，替她放下帐幔，又给炭盆里添了炭，才轻手轻脚掀帘出去了。
秀宜虽躺下，却了无睡意，猜着太子召青竹所为何事。
总不能是为婉姐儿吧？招家在南阳也算世家大族，婉姐儿的来处清清楚楚，无论如何也不致有人想到贤王府小郡主身上去。
又想着绿珠的话：“婢子和招财是在外成的亲，回南阳时婉姐儿已经两岁半，因她幼时格外瘦弱，看上去不过一岁的模样，婢子便谎称她只有一岁，族人便皆以为她是婢子亲生。”
思来想去，婉姐儿的身世都不致暴露，方微微放下心来。
有风透进来，铜制坠脚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秀宜睁开眼，透过纱幔，望见李青竹解下狐皮斗篷，轻轻放在椅上，蹑手蹑脚走向火盆，蹲在火盆边烘手，不由得抿着嘴，无声微笑。
李青竹烘暖和手，散去一身寒意，才走到床前，轻轻撩开帐幔，正对上一双浸了水的星子般黑亮的眸，盈盈含笑，不由呆了呆。
秀宜没忍住，“扑哧”笑出声，又忙抬手掩住嘴。
李青竹好气又好笑，拉过她细腻柔软的小手，握在掌心，嗔道：“怎么还不睡？我还怕吵醒你。”
秀宜翻身坐起，娇笑道：“你不在，睡不着。去了这许久，可是有事？”
李青竹忙拿了夹袄替她披上，又拿软枕垫在她腰后，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皇伯母让太子殿下带信给我——别让太后和皇伯父见到婉姐儿。”
秀宜不解：“为何？”
李青竹敛了笑，默然半晌，摇摇头：“猜不透。但皇伯母既让太子带信给我，必有深意。”
秀宜眉头慢慢蹙起，沉吟着：“不让太后见她，大约还是因太后心胸狭隘，怕她对婉姐儿不利。不让皇帝瞧见，又是为何？太子怎么说？”
李青竹摇头：“太子殿下言语吞吞吐吐，我猜他是知晓原因的，只是不肯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一时猜不透。”
“应该还是和你阿娘有关。”秀宜想了想道，“对了，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过你外祖家？”
“因为，我从未见过外祖家的人。”李青竹慢慢道，“阿娘是皇伯母的远房表妹，自幼父母双亡，带着奶娘千里奔波，投奔了来的。”
“远房表妹？竟是这样！”秀宜了然，心想：怪不得自己在京城长大，也极少听人提起贤王府先王妃，原来她竟是孤女。也是因为没有娘家撑腰，太后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吧？
“嗯。她们一起长大，姐妹俩感情极好。所以，她一去，皇伯父皇伯母便将我接入宫中。”李青竹叹口气，“皇伯母常常提起她，让我别忘了她。说她温柔和婉，通透善良，是个极好的人——可惜，好人总是不长命。”
秀宜心中一跳：“皇伯母提起她时，是怎样的神情？”
“那时我年纪尚小，皇伯母或把我抱在膝上，或揽入怀中。我瞧得分明，她眸子里的忧伤，浓得快要溢出来。后来我渐渐长大了，她却很少再提起母妃。”李青竹慢慢陷入沉思。
“她有当着陛下的面提起你母妃吗？”秀宜轻声问。”
“没有。”李青竹蓦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