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峨微微蹙眉,帘子外已响起南星恭敬的声音:“陛下安康。”
孙峨深吸一口气,捏着软帕拭去泪痕,双手捂在脸上使劲搓了搓,放下手时已是一脸笑意。
景泰帝掀帘子进来,一眼瞧见孙峨眼眸亮晶晶地望向他,眸子里满是柔情,不由得就带上了温柔笑意:“阿峨,朕来陪你用膳。”
孙峨藏在被子下的手紧了紧,唇角的弧度浅了些,却又加深了:“好。臣妾这就起来。”
“别。”景泰帝忙快走两步,伸手按住她,“你好好养着!朕命她们抬炕桌来。”
又对躬身行礼的太子和五皇子随意摆摆手,和颜悦色道:“免了免了。咱们父子间不必这样多礼。”
太子恭恭敬敬地应是,双手垂在身侧,略有些不自在。
景泰帝一矮身在床边坐下,拉过五皇子揽在怀里,又命太子坐。
太子笑着应诺,侧身坐了。
景泰帝紧盯着孙峨:“阿峨气色更好了,宜姐儿功不可没。”
孙峨微笑不语,静等他说下去。
景泰帝顿了顿,目光闪了闪,低头去看怀中的五皇子:“依朕看,保全皇后皇嗣,功劳不可谓不大!总得赏点什么才好。”
孙峨面上笑容薄了几分,几乎要绷不住,被子下的手使劲握成拳,勉强维持住面上的笑:“臣妾私心里觉得,臣妾和皇儿能平安,全赖陛下福泽深厚,庇佑臣妾。”
太子见她脸上的笑意如一缕飘在风中的薄纱,摇摇欲坠,不禁生出些担忧来,眼角余光偷偷瞥向皇帝。
景泰帝却没注意,只明显被她的话取悦到了。
孙峨顿了顿,努力让眸底的冷意沉下去,声音依然平稳柔和:“宜姐儿虽也有功,当时便已经赏过了,若再赏,似乎……会不会太过?”
景泰帝抬头望她,喉头动了动:“依阿峨就是。”
孙峨柔声细语:“臣妾知道陛下待青竹亲厚,臣妾亦如此。只是怕过犹不及,反折了他夫妻的福气。”
景泰帝的神色间透出点失望,却仍点头道:“阿峨考虑得很周到。”
南星带着宫女抬了炕桌进来,放置好,珍??美味流水般送上来。
夫妻父子四人安安静静用完膳,南星带人撤下炕桌。
景泰帝略坐了坐,喝了盏茶,又叮嘱孙峨好好休养,方才起身离开。
太子和五皇子忙起身相送。
五皇子糯糯的嗓音里带着满满的信任和依赖:“恭送父皇。父皇要常来看小五哦。”
景泰帝心下一软,匆匆的脚步略微一滞,含笑回头:“好。小五要好好念书习字,听母后的话。父皇一有时间就来看小五。”
又揉揉五皇子的头,才大步离去。
孙峨望着捻金线绣牡丹花的门帘微微晃动,阻断了他的背影。
铜制坠脚拍打着紫檀木门柱,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夹杂着“咚咚”的脚步声,宫婢们“恭送陛下”的清脆声音,形成了奇异的共鸣。
太子眼见她脸上轻薄的笑意一点点逝去,担忧地叫了声:“母后。”
孙峨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疲惫地靠向绣花软枕,一声喟叹,低喃:“何苦来?三天两头来表演深情,怎么就不累呢?”
“母后?”五皇子天真地伸手拉着她的手,“母后怎么不高兴了?不愿意父皇走么?”又道,“母后的手好冷。”
孙峨看着玉雪可爱的小儿子,唇角勾起点真心实意的笑:“母后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累了。小五跟你阿哥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好。”五皇子见她笑了,自己也高兴起来,转身扑进太子怀里,“阿哥,你答应了的,带我去玩。”
太子拉着他柔嫩的小手,一起出去了。
南星带着宫女,提了热水进来。
孙峨洗漱完,缩进柔软的锦被,闭上了眼睛。屋角的银霜炭发出“噼啪”轻响,散出融融暖意,催开案上的寒梅,吐出幽幽芬芳。
天色渐渐暗下来,孙峨呼吸轻浅,渐渐睡着了。
太子陪五皇子玩了一会,又检查了他的功课,吩咐奶娘等悉心照料,去向孙峨告退时,得知她已歇下,便不惊动,自去向景泰帝告退。
景泰帝自从听说李青竹的妹子长得像白玉竹,便神思不属,十几年前的往事如惊涛骇浪,铺天盖地涌到眼前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像白玉竹的女孩子是什么样”这个疑问,如有魔力一般,蚕食着他仅余的一点理智。
本想召青竹带她来看看,却被孙峨一句“不过是个商女”而轻轻否了,可他到底不甘心,再去坤宁宫,提起宜姐儿的功劳,孙峨却只归功于是他的庇佑,这话虽教他欢喜,却又断了他见那女孩子的路。
从坤宁宫回来后,他更是坐卧不宁,不停地踱来踱去。
忽地,他顿住脚步,快步走到案前,从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雕刻精美的小木匣,打开来,露出一枚白玉梨花簪。
簪子温润通透,簪头雕刻精美,栩栩如生,显见得是极好的美玉,精心雕琢——只可惜摔断了,又用赤金精心镶补过。
他轻轻拈起,举在眼前。
晚霞从琉璃窗透进来,照得梨花簪头温润生光,也照见他眼角微微的湿意:“若是那个孩子还在,是不是就是那般模样?玉竹啊玉竹,你的心真狠啊!”
他低低的声音似裹着千年寒潭里的冰,带着彻骨的痛意,如冰针穿透骨髓。
人人都说他和皇后伉俪情深,却没有人知道,他一见倾心的,其实是白家玉竹,只是为了江山,为了皇位,他终究是——负了她。
景泰帝握住玉簪的手青筋突起,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从灵魂深处透出的颤栗:“玉竹,你为什么不肯等到我得了天下,风风光光迎娶你?却匆匆嫁给了平庸懦弱的小六?”
“有时候,我真恨你!你若肯等我,又怎会青春早逝?他们都疑心我是同谋,可我怎么会?我万没料到……”
景泰帝滑坐到设置着绣褥的椅上,轻轻摩挲着玉簪,白玉清凉的触感似她微凉的指尖,令他的心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