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太子微微沉吟，“那时候我还小，第一次见父皇发脾气，吓坏了，所以一直记得。母后，父皇到底为何事暴怒？”。
孙峨唇角勾出个讥诮的笑：“因为，我骂他不干人事，枉顾人伦，无异于畜牲！”
“轰隆隆！”
太子只觉得天雷滚滚，轰得他头晕目眩！说出口的声音喑哑干涩：“母后，您，您说什么？”
孙峨侧眸，望着他魂不附体的模样，轻轻叹息：“你父皇，竟然觊觎你小婶婶！”
又是一道天雷滚过，震得太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气氛冷凝，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上。
“母后，您会不会是弄错了？”半晌，太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孙峨冷笑道：“最先看出他心思的，不是我，是太后！”
“皇祖母？”太子低呼。
“狗屁皇祖母！”皇后爆了句粗口，眉眼间全是鄙夷，“若不是那老贱人………那老贱人看你父皇对我百依百顺，本就怕失了对你父皇的掌控，正巧看出你父皇的心思，就动了邪念。”
太子目瞪口呆——今儿天雷一个接一个，自小就被皇后保护得太好的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皇祖母和父皇合伙算计王叔的老婆？这这这……算怎么回事？
孙峨叹了口气，敛眉垂目，轻轻拍哄着怀里的小婴儿：“我与玉竹性情相投，自幼交好。即便她嫁与贤王，我入了深宫，也并不曾和她疏远，三天两头召她入宫作伴。”
“那时候，我性子天真爽朗，爱穿大红；玉竹品性高洁，温柔淑婉，最爱月白。我们俩一动一静，相处时常常是我叽叽喳喳讲，她唇角含着笑听。”
孙峨的唇角慢慢翘了起来，目光渐渐失了焦点，变得悠远，似乎已穿透十五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温柔和婉，骨子里却刻着清高二字的女子，正言笑晏晏：“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爱人，知己，权利，富贵荣华，人生还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谁知后来，传出青竹体弱的消息，玉竹也不肯再进宫了。我先并未在意，只以为她是为儿子焦心——我也很着急，御医天天往贤王府跑，各种珍贵药材流水般赏赐进王府，青竹的身子却不见好转。直到……”
孙峨的声音陡然顿住，太子忽觉一股寒意从骨子里浸出来，冷得他浑身直发颤。
良久，孙峨垂下双眸，抑制不住颤抖的指尖微微发白，把怀里襁褓的缎面抓得皱成了一团：
“那是个春日，阳光正暖，海棠花香，我抱着你去慈宁宫请安，刚走到窗下，便听到那老贱人狠毒的声音，‘量少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不下狠心，怎能如愿？’”
“接着是你父皇的声音，‘青竹若死了，她怕是也活不成，我并不想逼死她——母后，放过青竹吧。’”
“那老贱人鄙夷地道，‘你真不像我养大的孩子，就你这优柔寡断的性子，成得了什么事？依我说，把她召进宫来，一杯药酒，不就如愿了？’”孙峨的声音里似带着冰渣子，沁出刻骨的寒意，“当时的我跟现在的你一样，完全傻了。”
太子只愣愣的，似已麻木，身子却不停地颤抖着，脸上似打翻了调色盘——青红白交加。
孙峨缓缓转头，长睫上沾着雾气，见到他似吞了只苍蝇却吐不出来的神情，突然笑起来：“看看，妻儿皆为他倍感难堪，他反倒甘之如饴！”
略微一顿，孙峨继续道：“那时候我年轻，性子单纯直率，愤怒之下，直接便闯了进去，斥责你父皇枉顾人伦，畜牲不如！”
“你父皇恼羞成怒，禁了我的足，若不是我娘家争气……跟着我的奶娘和宫婢，当场就被拖出去杖毙了……还是你小婶婶乔装来看我，她说，“阿峨，你还有爹娘，且太子尚幼，你得为他们想一想。”
“我望着她清冷如仙的面容，半晌才说出一句，‘玉竹，我觉得恶心。’她叹了口气，说，‘阿峨，男人又算得了什么？他们若好，咱们便真心相待，他若不好了，何必纠缠？只当他是个会走路的枕头，一个没用了便可随意丢弃的物什罢了。’
孙峨睫毛上的雾气终于凝成泪珠，滴落下来：“你小婶婶那么通透的人……我，我不信她是病死的，我没保住她，也没护好青竹，我对不住她。”
孙峨软软地靠在床头，闭上眼，两行热泪直流下来。
太子骤闻秘事，心情激荡，一时无言。
寝殿里静默下来，针落可闻。
忽然，襁褓中的七皇子醒了，“哇哇哇”哭闹起来，打破了满屋沉寂。
太子慌忙站起来，伸手去抱：“小七怎么哭了？可是饿了？”
南星早已笑盈盈进来：“奴婢来吧，多半是要吃了。”抱着七皇子出去了。
屋中只余母子二人，相顾无言。
夕阳余辉透过琉璃窗，照在孙峨眼角眉梢，清晰地照亮了她眸底深深的厌恶、疲惫和满心的嫌弃：“带信给青竹，别让那丫头进宫——玉竹已经成了你父皇最大的执念，别害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姑娘。”
太子脸色难看，点头应诺。
略顿了顿，孙峨低低道：“若有那一日，你放我出去呼吸下清新自由的空气可好？我这一生困在这深宫，呼吸了一辈子这糜烂腐朽的气息，太恶心了。”
太子想也不想便道：“好！”
孙峨微觉诧异，仔细地打量了他两眼，见他神情真挚，并无敷衍之色，不由欣慰地笑了笑。
“母后、阿哥……”门帘子一掀，五皇子似阵风一样卷进来，扑进太子怀里，小脸红扑扑的，“我温完功课啦。阿哥说话可得算话，要陪我用膳哦。”
太子望着弟弟亮得像星子似的眸，声音异常软和：“好。用完膳陪小五玩儿。”一边随手拿起软帕，替他擦去额角汗渍。
“咚咚咚……”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