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宜抬眸望去，正对上一对圆溜溜的黑眼珠——却是一只喜鹊在梅枝上觅食，不提防踩断枯枝，惊得晶莹雪花随风扬起，在暖阳中折射出一片七彩光幕。
众人皆屏息敛声，只怕惊了这难得的美景，直到风静雪止，喜鹊扑楞着翅膀没入梅林深处。
廖珠笑道：“喜上梅梢——好兆头。招姐姐日后定然顺风顺水，皆是坦途。”
四皇子笑眯眯：“招表妹便如这雪中寒梅，傲雪凌霜，一身风骨。”
淑婉眸色温柔，神色却疏离：“四皇子殿下谬赞了，民女万不敢担。”
秀宜瞅了他两眼，把淑婉搂得更紧了些：“珠姐儿说得好，果然是喜上眉梢。”。
白菊素手执壶，替众人换了茶。
秀宜摩挲着青花盏光洁圆润的杯壁，笑盈盈看着众人或站或坐，饮茶吃饼，赏梅雪争春，听闲话古今，好不惬意。
李静竹偷窥带来的一点不适早已如风过无痕，踪迹无寻。
次日，太子去坤宁宫向母后请安。
一进寝殿，就看见景泰帝抱着襁褓踱来踱去，七皇子张着淡粉的小嘴吐着泡泡，咿咿呀呀地嚷着，胖乎乎的小手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着。
太子眸中泛起笑意，恭恭敬敬行了礼：“父皇安康。母后今儿可好？”
孙峨倚在床头，眉目舒展：“好。可见着青竹的义妹了？小姑娘怎么样？”
景泰帝闻听，也好奇地望向儿子。
太子笑着摸摸弟弟白嫩的小手，一边努着嘴发出“唔唔”的声音逗他，一边回：“见到了，母女俩都有些像贤王婶婶的品格。”
七皇子白嫩的小手紧紧握住太子的一根手指，澄澈的双眼弯成了月牙儿，看得太子心都化了。
“哦？竟有玉竹的品格？还母女俩都像？”景泰帝目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到几乎令人无从捕捉——可孙峨分别看见了。
她垂下眼帘，藏住眸底那一丝轻蔑。
“是啊。招夫人有些像婶婶，生的女儿自然就像了。”太子毫无所觉，随口道。
“呵呵……几时让青竹带她妹妹进宫来给～给她皇伯母瞧瞧。虽不能上玉碟，总要赏赐点什么才像样。”景泰帝眸中碎芒闪动。
太子诧异地抬起头来：“父皇和母后昨儿都赏过了呀！连儿臣也赏了她两匹云锦，还许诺等她出嫁给她添妆呢。”
“那就不赏了。一个商女罢了，过于厚赏，只怕她没那福气接住。”孙峨淡淡道。
“那倒也是……呵呵，朕还有事处理，就先走了，你们母女好好聚聚。”景泰帝的声音略有些僵，把七皇子递给孙峨，转身大踏步出去了。
厚实的门帘坠落下来，铜制坠脚敲打在紫檀木门柱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宫女太监“恭送皇上”的声音响成一片。
太子怔了怔，狐疑地望着孙峨：“母女，可是儿臣说错话了？”
孙峨轻轻摇着怀里的七皇子，微笑道：“没有。我儿并无错处。”
“可父皇……好奇怪。”
“咯咯咯咯……”五皇子清脆的笑声透过门帘缝隙，清晰地钻进母子俩的耳朵。
门帘子一掀，小家伙迈着小短腿跑进来，直往孙峨床上扑：“母后。呀哥哥也在，太子哥哥好。”
太子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伸手抱起他：“五弟更活泼了。”
六岁的五皇子双手抱着他脖颈，“啪”地在他脸上啃了一下，糯糯地道：“太子哥哥举高高。”
太子伸手抹去脸上的口水，笑着轻拍一下他的小屁股：“小淘气，啃我一脸水。”一边搂着他的胳膊高高举手，轻巧地转了一个圈。
五皇子兴奋得两眼放光，清脆的笑声铺满寝殿：“咯咯咯…阿哥，还要……”
看着兄弟和睦，孙峨眸底浮上真心实意的笑，柔声纠正：“小五子，要叫太子哥哥！”
“不嘛，阿哥，小五的阿哥，咯咯咯……还要还要！”五皇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淘气鬼。”孙峨笑骂。
太子宠溺地望着五皇子，笑道：“小五才六岁，知道什么？阿哥更显亲近，母后且由着他吧。”
兄弟俩玩闹了一阵，太子抱他坐在膝上，自己坐在床前椅上，笑道：“母后面色红润，恢复得不错。”
孙峨笑着道：“可不是？多亏了宜姐儿。”
又吩咐南星：“叫奶娘带小五去温会功课。”
五皇子搂住太子脖颈不放，把头埋进太子怀里，无声拒绝。
孙峨肃了神色：“那就不能跟太子哥哥一起用膳了。”
五皇子神色间便显出犹疑，看看孙峨又望望太子。
太子知道母后有话要吩咐，柔声哄他：“小五乖，去温会功课，阿哥留下来陪你用膳。”
五皇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太子笑眯眯跟他拉了勾，他便又笑起来，跟着奶娘去了。
南星亲自守在门口，屋子里沉寂下来，唯有银霜炭不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孙峨靠着软枕，双目微阖，神色疲惫。
太子肃了神色，挺直脊背，安静等候。
良久，孙峨才低声问：“那丫头有几分像你小婶婶？”
太子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贤王妃——贤王在兄弟中排行最小：“五六分像吧。小婶婶已经去了十几年，儿臣记不太真了。”
孙峨默了默，眉尖蹙起：“告诉青竹，别让那丫头进宫。”
太子大为不解：“母后？父王……赏那丫头，不也是给青竹面子？母后向来疼爱青竹，又嘱我跟他交好，为何……”
孙峨睁开眼睛，太子被她眼里深切的痛意吓了一跳，慌忙问：“母后，您、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要不要传太医？”
孙峨叹了口气，面色苍白：“我本不想告诉你的，他毕竟是你父皇……”
太子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手不期然握成了拳，颤声道：“母后……”
“这是宫中秘事，知道的，都已经不在了。”孙峨面上浮起难堪之色，“你可还记得，十五年前那个春日，我第一次同你父皇吵架，他将我禁足，怒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