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得淑婉玉掌如刀，已近在眼前，千钧一发之际，孙立涵身形蓦地一矮，就地一滚，带起一片雪雾，才堪堪避过。
虽旋即便腾身而起，可那起伏不止的胸膛，歪斜的玉冠，散落的发丝，终究还是将他的狼狈，暴露无疑。
孙可芯“啊”的一声低呼，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抓住雕花栏杆的手青筋突起，嘴张得能塞下个鸭蛋——自家阿哥的本事，她还是知道的。
想起自己刚刚还大言不惭地挑战淑婉，输了犹不服气，脸便羞得通红。
廖珠眸子放光，双拳一挥，脱口而出：“招姐姐威武！！！”
张秀文腰背挺直，脖子却不自觉前伸，放在膝上的双手蜷缩成拳，唇角绷得紧紧的，小脸上满是崇拜。
四皇子等人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孙、招两人。
淑婉一击落空，也不追击，裣衽为礼，盈盈含笑：“多谢孙大人手下留情。”
笑声清脆，随着风飘向梅林深处。
孙立涵微微侧头，轻轻拂去头上雪粒，又正正玉冠，双手抱拳，爽朗地道：“表妹客气，是我输了，心服口服。”
“取巧罢了。若不是孙大人心存仁厚，怕伤及我，我又哪里能侥幸得手？”
“即便我不退，表妹那手点穴功夫，我也躲不开。”
“孙大人那一拳挟雷霆之势，我接不住，若是硬拼，无非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罢了。”
略微一顿，淑婉又郑重地福了福：“小女承情！”说完进了亭子，接过秀宜手里的斗篷披在肩头。
秀宜拿软帕拭去她鬓边汗渍，理顺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又扶正她歪了的珠钗，拉她坐下。
孙可芯听她言语，似是宁愿两败俱伤也绝不会后退，颇为不解：“表姐为何拼着两败俱伤也不肯退？要知道，女儿家身子金贵，半点伤也受不得的。”
淑婉神情淡淡：“我们招家虽也称世家，其实已经没落——已三代无人出仕了。”
略微停顿，再出口的话已掷地有声：“经商之时，走南闯北，遇着的事便多，有时候遇着强敌，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拚死一搏，反倒能闯出条活路来——两败俱伤也总比送了命的强。”
秀宜心中一颤，鼻尖酸涩：淑婉究竟吃过多少苦头，闯过多少难关，才会养成这样外柔内刚的性子，轻飘飘说出“拼死一博，反倒能闯出条活路”这样的话来？
眸光下意识便扫向李青竹，果然见他眸中笑意褪去，心疼浮上面庞，忙安抚地握住他冰冷的手，轻轻拍了拍。
李青竹垂下眼帘，紧了紧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淑婉一抬眸，正瞧见他夫妻二人满脸疼惜，心中一暖，唇边的弧度便深了些：“我还算是幸运的，得阿爹阿娘疼爱，自幼习武，遇事尚有自保之力。”
“我有个堂姑姑，带表妹回娘家时，路遇匪人，娘俩，死得极惨……”说到后来，已是满脸冷肃，声音几不可闻。
空气忽然就凝固了似的，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连一向最淡泊闲散的四皇子都静默无声，唯有冷风卷过梅枝，刮得雪粒子“扑簌簌”掉落，令人心生寒意。
半晌，廖珠终是忍不住问道：“招姐姐，那匪徒抓到了么？”
淑婉微微敛眉，脸色有点发白：“抓到了，判了凌迟——可那又有什么用？死去的人也救不回来了。”
廖珠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淑婉又低声道：“那位姑姑是极好的人，表妹死时才七岁……”
秀宜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握住她轻颤的指尖，柔声安抚：“幸好，你有世上最好的阿爹阿娘。”
淑婉把头靠在秀宜肩头，轻声道：“是。以后还会有最好的哥哥嫂嫂。”
四皇子低声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且向前看吧——今后皆是坦途。”
孙立涵诧异地扫他一眼——这个闲散淡泊的四皇子，居然也会安慰人？就是这安慰的话未免有些……嗯，有些奇怪。
李青竹倒了盏热茶，走到淑婉身边：“阿妹，喝点热水，缓一缓。”声音带着点几不可察的颤抖，握杯的手却很稳。
淑婉接过青花瓷盏，往嘴边送。可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泼洒出来，在大红裙子上洇开几朵小小梅花。
秀宜忙伸手接过，喂到她唇边。
淑婉一口气喝完，温热香醇的茶汤滑下肺腑，她的脸色渐渐缓和过来，轻声道：“小时候，阿爹教我习武，让我习字念书，将我当男孩子一样教养，叔叔婶婶们都极力反对，斥责我不守规矩，败坏族中姐妹们的名声。”
她略顿了顿，接着道：“那时候，族中小姐妹都孤立我。只有这个姑姑疼我，鼓励表妹跟我玩，可她们母女却死得那样惨。她们死的时候，表妹七岁，我八岁。”
秀宜心疼地搂紧她，手掌轻柔地贴着她的脊背，一下下往下顺。
“叔叔婶婶们都指责我，说是我不守规矩，祸及她们。阿爹发了好大脾气，带着阿娘和我搬了出来。”
说到这里，淑婉唇边勾起抹冷笑，“后来阿爹生意做大了，族中却日渐败落，他们又厚着脸皮请我们回去——再也不说我是个搅家精了，都亲亲热热叫我婉儿。可见，人只有自己立得住，才能不受欺负！”
秀宜柔声道：“是。招伯父替你们娘俩撑起了一片天。”
淑婉唇边泛起笑意：“我有这世上最好的阿爹！从不因我是女孩儿而轻忽我，从小就教导我，人得靠自己。”
她笑了笑：“所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坚实的靠山！所以我从小苦练，遇事从不后退！”
夕阳的光透过梅枝，落在她眉梢眼角，映得她眸子璀璨生光。
亭中一时无人说话，红泥小火炉上的茶水翻滚着，袅袅茶香裹着清冽的梅香，氤氲在众人鼻端。
忽闻一点极细微的“咔嚓”轻响，随即一阵“扑簌簌”的声音钻入众人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