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默坐半晌,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回到正院,天已将午,姐妹仨依然兴致勃勃,言笑晏晏。
李青竹掀起门帘,一眼望见阳光映着白雪,透过琉璃窗,在她们身上落下点点光斑。
这光斑仿佛活了,随着她们说笑中晃动的身形而游移不定。
一会儿落在秀宜发间的翡翠钗上,折射出点点珠光;一会儿掠过廖珠弯起的眉眼,点亮她眸底星光璀璨;一会儿又爬上张秀文的脸颊,映红她年轻快活的面庞。
李青竹掀帘子的手微微一顿,笑意从眼眸中溢出来。
他想: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便是这个样子吧?
“姐姐你说说她,说话做事老气横秋的,哪有个小姑娘的样子?”廖珠摇着秀宜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语气。
“哎哟哟,我快给你摇散架了。”秀宜笑着逗她,“俗话说千人千面,都像你这样,十个我也不够摇的。”
“哎呀呀,姐姐自嫁了姐夫,学坏了。”廖珠把头靠在秀宜肩头,满面是笑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张秀文快活地笑着,正欲说话,一抬头瞧见李青竹,忙站起来招呼:“姐夫。”
秀宜笑问:“事情都办完了?正准备去请你用午膳呢。”
李青竹笑道:“事情都处理了,没打扰到你们叙话吧?”
几人都说没有。
用过午膳,廖珠和张秀文都起身告辞,让秀宜好生休息。
秀宜笑着伸个懒腰:“我是个不喜规矩,只爱快活的人。这些日子在宫里处处谨慎,心累得很,就不送妹妹们出去了。白芍,好生送二位小姐出去。”
白芍答应着,恭恭敬敬直送出二门,瞧他们上了马车才回转复命:“夫人,婢子亲见二位小姐上了各府马车。”
秀宜笑着应好,又问李青竹:“志节,我们几时去看望郡主?”
见他沉吟不语,温声道:“我知你有所顾虑,可是志节,一旦郡主去往南方,你与她便再难有相见之日,你舍得吗?”
李青竹叹息:“只要她安全,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那就假作不知她的存在?她若知晓,心里得有多难过呀。”秀宜柔声道,“若是我,宁愿冒着危险,也想见一见兄长。”
李青竹沉默半晌才道:“她未必知晓真相。她叫绿珠阿娘,叫他阿爹。”
秀宜想了想,不再多说。
李青竹见她倚在软榻上,双目微阖,轻声道:“去睡一会儿吧。”
秀宜不动,只含糊应了一声。
白芍已抱了床锦被,替她盖在身上。
李青竹心中天人交战,一时想立即接妹妹入府,把她置于自己羽翼之下;一时又想就此放她离京,凭她山高水远,自在逍遥。
想来想去,左右为难,拿不出个决断,索性拿了斗篷,掀帘出去,骑马往廖府而去。
廖靖正在蜡梅园中品茶赏梅,听得他来了,吩咐快请,一边迎出去。
二人相见,彼此见礼。
廖靖笑道:“我原是想亲去侯府的,想着你们在宫里折腾了好几日,怕是疲累,便只吩咐珠姐儿去了。听得说你们还好,就放心了。怎么又来了?”
李青竹笑着道:“来给外祖父报平安。”
二人同至赏梅亭坐下,廖靖才笑道:“有事便说,无须顾忌。”
李青竹神情沉郁,不停摩挲着青花瓷茶盏上怒放的寒梅,半晌无语。
廖靖眼里闪过诧异之色,却并不催促。
“孙婿想问问外祖父,您认识的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李青竹忽然抬头,直视着廖靖。
廖靖微微一怔,显然未想到他居然是问这个。
一阵风卷过,蜡梅花上的雪粒子扑簌簌往下掉。
廖靖裹紧了斗篷,走到栏杆边,望着蜡梅在风中乱舞,良久才道:“陛下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我身边的柱子,便是他的耳目。”
李青竹吃了一惊,蓦地望向煮茶的徐柱。
徐柱却好似什么也未听见,只专心煮茶。
“您、您只是个大夫,且治好了皇伯父的腿疾,他,他……”李青竹说不下去了。
“那又如何?一个疑心病重的帝王,自然得把所有的事都握在自己手中。”廖靖捋着胡子笑起来,“你当那许多太医全是草包?真的治不好一个中毒的孩童?不过是揣度上意罢了。”
李青竹站起身,凭栏远眺,寒风吹起他身上的白狐皮斗篷,雪粒子扑打在他脸上,很快便凝成白霜,他却觉不出冷——风雪再冷,又如何冷得过他此时的心?
当假面一层层剥开,真相来得如此迅猛而伤人。
半晌,李青竹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害了我们母子,于他有何好处?”
廖靖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些怜悯:“怎么没有好处?你若在王府健康长大,他不就少了把趁手的利刃?何况,他还能因救你而赢得‘顾念亲情’和‘仁慈’的名声。”
“所以,外祖父是因为了解他,而坚决不肯入宫?”李青竹的声音在寒风中破碎得不成样子,他又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了母妃绝望的心情。
所以母妃当时,不仅是因为知道父王担不起事,不可信任,还因为看透了皇帝,才会让绿珠假死,带着妹妹脱身?
所以自己这十几年来,是把个杀母仇人当成了亲父来敬重?
廖靖与他并肩而立,看见他唇角勾起的诡异弧度,猜他心中所想,温声道:“王妃大约是太后下的手,他不过是选择见死不救罢了。”
想了想又道:“当时他刚登基不久,杀了那许多兄弟,又不想落下个残暴的身后名,你父王又是皇室中第一个投诚的,这才容下了。皇后娘娘大约猜到了真相,所以才把你要到身边,亲自抚养。”
“这样一个人,皇伯母,是怎样熬过这些岁月的?”李青竹苦涩地想:难怪皇伯母会那样轻易地说出,‘谋反又如何’这样的话来。
自己——竟是个聋子、瞎子。
廖靖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什么想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