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了青云宗地界,刘丽丽一路东北而行,昼夜兼程,不敢稍歇。那铁岚道人虽被惊退,但青云宗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虽不惧,却也不愿多生事端,徒惹麻烦。故而催动空间遁术,身形融入虚空,只在云层深处留下几不可察的波动,寻常修士,便是金仙路过,若不刻意探查,也难发觉她的踪迹。
如此行了月余,跨越不知多少万里山河。沿途所见,与南域边陲大不相同。山愈高,水愈阔,灵气愈发浓郁精纯。时而可见巍峨仙城矗立云端,城中有宝光冲天,显是仙家大派山门;时而遇见修士驾着华丽车辇,异兽拉车,仆从前呼后拥,招摇过市。偶尔有强横神识扫过天地,至少也是金仙修为,令她更加小心,往往绕道而行。
这日,她飞至一处莽莽山脉边缘。但见前方地平线上,一道通天彻地的光幕横亘东西,不知其长几许,高有万丈,上接天穹,下连地脉。光幕呈淡金色,其上符文流转,隐现龙虎之形,散发着浩瀚威严的气息,令人望之生畏。
“这便是中域界幕了。”刘丽丽按下遁光,落在一座山巅,遥望那金色光幕,心中暗忖。仙域五域,以中域为尊。中域广袤无垠,灵气冠绝诸域,乃天庭所在,亦是上古以来无数仙道巨擘、万古世家盘踞之地。这界幕便是天庭所设,分隔中域与外四域,非持天庭符令或中域仙籍者,不得擅入。
她自怀中取出青云宗主所赐那枚青色玉符。玉符正面“青云”二字微微发光,背面那幅简略地图的终点,正是界幕之后。她沉吟片刻,并未立即催动玉符。此符既是通行凭证,亦是追踪信物。一旦使用,青云宗必能知晓她已入中域,行踪难免落入他人眼中。
正思量间,忽见远处天际飞来数道流光,径直投向界幕。那是一艘十丈楼船,船身以灵木造就,雕梁画栋,船首插一杆大旗,旗面绣着一轮赤日,下有“炎阳”二字。楼船飞至界幕前,船头立着一名锦袍青年,手持一枚赤金令牌一晃。界幕金光流转,现出一道门户,容楼船穿过后,又缓缓闭合。
“炎阳仙族……”刘丽丽目光微凝。她在青云宗藏经阁杂学典籍中见过记载,仙界除宗门教派外,更有传承久远的仙族世家。这些仙族血脉强横,底蕴深厚,往往掌控一方,势力不在大宗门之下。炎阳仙族,便是中域颇有势力的一支,以火系神通着称。
她不再犹豫,将玉符收起,心念一动,周身空间泛起细微涟漪。下一刻,她身形凭空消失,再现时,已出现在界幕之内。那足以阻拦金仙的界幕,在她初步掌握的空间穿梭之能面前,竟未能激起半分波澜。只是穿越刹那,她隐约感到数道强横神念扫过,似有惊疑,却未深究。中域藏龙卧虎,偶有精通空间之道的散修大能,也不算奇事。
穿过界幕,眼前景象又是一变。但见天更高远,云更缥缈,大地之上,灵峰如林,仙宫错落。灵气之浓郁,几成雾状,呼吸之间,滚滚仙灵之气涌入四肢百骸,竟比她在青云宗仙源洞第六层修炼时,也不遑多让。空中不时有虹光掠过,皆是修为不俗的修士,或驾法宝,或乘灵兽,往来匆匆。
她辨明方向,继续向东北而去。按地图所示,天枢城尚在千万里之外,以她如今脚程,也需十日功夫。不过她也不急,既入中域,正好借此机会,熟悉此间风物,打探消息。
三日后,她路过一座修士聚集的仙城,名为“流云城”。此城规模中等,城中店铺林立,修士往来如织,颇为繁华。刘丽丽敛去金仙气息,只显露出天仙后期修为,入城寻了一间临街的茶楼,上到三楼雅座,要了一壶“云雾仙茶”,凭窗而坐,静听四方议论。
茶香袅袅,入口回甘,确非凡品。她神识微展,笼罩整个三楼。修士交谈之声,纷至沓来。
“……听说了么?天机阁前日放出风声,说是‘天衍仙府’不日即将现世!”邻桌一名青袍老者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天衍仙府?可是上古末年,那位以推演天机、阵道通神着称的天衍真君所留?”其同伴是个中年文士,闻言一惊。
“正是!”青袍老者点头,“传闻天衍真君陨落前,将毕生所学、所藏尽数封入自家洞府,沉入虚空乱流。百万年来,偶有蛛丝马迹现世,引得无数修士搜寻,却始终无人寻得真正入口。如今天机阁耗费百年心血推演,终于算出仙府将于‘坠星海’附近现世,时日就在三月之内!”
“坠星海?”中年文士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中域有名的险地,虚空裂痕遍布,星辰碎片悬浮,便是金仙深入,也有陨落之危。仙府怎会出现在那等地方?”
“正因险地,才难寻觅啊。”另一桌有个疤脸大汉插话,声如洪钟,“天机阁已将此消息售与各大仙族、宗门,听说炎阳仙族、北斗仙宗、瑶池圣地这些顶尖势力都已遣出精锐,前往坠星海查探了。嘿嘿,这下可热闹了,仙府现世,机缘与杀机并存,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何止顶尖势力?”角落一个声音阴恻恻地道,“便是二流、三流的宗门世家,甚至有些胆大的散修,也都闻风而动。坠星海外围,如今已是人满为患。依我看,那仙府机缘,岂是寻常人能觊觎的?最后还不是那些仙族巨擘的囊中之物。”
“仙族……”有人冷哼,声音带着几分不忿,“天生血脉高贵,资源无数,哪是我等凡界飞升的散修可比?便是同境界,人家功法、法宝、神通样样强过我等,如何争得过?”
“噤声!”青袍老者急忙制止,“莫要妄议仙族,小心祸从口出。”
那修士愤愤不平,却也闭了嘴。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茶香袅袅。
刘丽丽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天衍仙府?她倒有些印象,在青云宗藏经阁一本杂记中见过零星记载,说是上古一位阵法大宗师的遗府,内藏其阵道传承与毕生所集珍宝。若真如传闻所说,此番现世,必是群雄逐鹿之局。她对仙府宝藏虽有些心动,却也知自己初入中域,根基浅薄,贸然卷入这等纷争,凶多吉少。当下按下心思,只将这消息记下。
又在城中盘桓半日,采买了一份详细的中域舆图,添置了几样遮掩气息、改换容貌的小玩意儿,便离了流云城,继续赶路。
行出万里,路过一片荒芜山岭时,忽闻前方传来叱喝打斗之声,伴有法力波动。她本不欲多事,正欲绕行,神识扫过,却见被围攻的几人,衣袍样式混杂,气息驳杂不纯,显是散修之流。而围攻者,则统一身着赤金劲装,胸口绣有赤日纹章,正是先前所见炎阳仙族之人。为首一个华服青年,修为在天仙圆满,手持一杆赤焰长枪,正将一名白发老叟逼得连连后退,口喷鲜血。其余几名散修也被炎阳仙族之人分割包围,岌岌可危。
“赵老儿,再不交出那‘地火玉精’,休怪本公子枪下无情!”华服青年一枪震飞老叟手中飞剑,枪尖直指其咽喉,厉声喝道。
那白发老叟面如金纸,喘息道:“炎旭公子……那地火玉精,是我等兄弟九死一生,从地心炎窟中得来,约定献与‘散仙盟’换取庇护……你炎阳仙族虽势大,也不能如此强取豪夺!”
“散仙盟?”炎旭嗤笑一声,“一群下界飞升的泥腿子,抱团取暖罢了,也配称‘盟’?识相的,交出玉精,本公子心情好,或可饶你们一条狗命。否则,此地荒凉,正好做尔等埋骨之所!”
说话间,他身后一名炎阳仙族护卫,已一刀将一名苦苦支撑的散修劈飞,血洒长空。其余散修见状,皆是目眦欲裂,悲吼连连,却无力回天。
刘丽丽驻足云头,眉头微蹙。她对仙族并无偏见,但对这等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行径,却是生厌。尤其那炎旭公子言语间对飞升散修的轻蔑,更让她想起自身——她亦是下界飞升而来,若非有些机缘,怕也与这些散修一般,在仙界底层挣扎。
眼看那炎旭公子枪尖一抖,便要刺穿老叟咽喉,她不再迟疑,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的冰蓝指风,无声无息,跨越百丈距离,正中炎旭公子赤焰长枪的枪尖。
“叮!”
一声脆响,炎旭只觉枪身巨震,一股冰寒刺骨的诡异劲力顺着枪杆传来,半边身子瞬间麻木,长枪几乎脱手。他骇然后退数步,惊怒交加:“何方高人?敢管我炎阳仙族闲事!”
刘丽丽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场中。她依旧只显露天仙后期气息,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让炎旭心头一凛。
“路过之人,看不过眼而已。”刘丽丽声音平淡,“地火玉精既是他等所得,按仙界规矩,便是他等之物。强抢,过了。”
炎旭目光闪烁,打量刘丽丽。见她容貌清丽,气度不凡,所穿衣袍虽不显华贵,但质地非凡,一时摸不清来路。但炎阳仙族的名头,在中域也是响当当,他身为族中嫡系,何曾受过这等气?
“规矩?”炎旭冷笑,“在这坠星海周边,我炎阳仙族的话,就是规矩!仙子还是莫要多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他一挥手,身后四名护卫,皆是天仙中期修为,立时围了上来,气机锁定刘丽丽。
刘丽丽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她身形未动,只是袖袍轻轻一拂。
这一拂,看似轻描淡写,周遭空气却骤然凝固。四名护卫只觉身陷泥沼,动作迟滞了十倍不止。更有一股冰寒气息侵入经脉,仙力运转都变得艰涩。他们面露骇然,拼命运功抵抗,却如蚍蜉撼树。
炎旭脸色大变,知道踢到了铁板。眼前这女子,修为绝不止天仙后期!他咬牙,掌中赤焰长枪火光暴涨,化作一条狰狞火龙,咆哮着扑向刘丽丽。这是他压箱底的神通“炎龙破”,便是寻常金仙初期,也不敢小觑。
刘丽丽伸出白皙手指,对着扑来的火龙,凌空一点。
这一点,无声无息。那气势汹汹的火龙,却在距离她三丈之外,骤然僵住,从头至尾,迅速覆盖上一层幽蓝冰晶,化作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下一刻,冰雕“咔嚓”一声,碎成漫天冰粉,簌簌落下。
炎旭如遭雷击,本命神通被破,心神受创,连退数步,嘴角溢血,看向刘丽丽的目光,已满是惊惧。
“滚。”刘丽丽淡淡吐出一字。
炎旭面色变幻,最终狠狠瞪了刘丽丽一眼,又扫过那些劫后余生的散修,咬牙道:“好!今日之事,炎某记下了!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说罢,带着受伤的护卫,驾起遁光,狼狈离去。
几名散修死里逃生,相互搀扶着上前,那白发老叟更是领头跪下:“多谢仙子救命之恩!敢问仙子尊姓大名?我等‘散仙盟’所属,必当厚报!”
刘丽丽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力道将几人托起:“不必多礼,举手之劳。我姓刘,初入中域,恰逢其会而已。”
“原来是刘仙子。”老叟感激涕零,“仙子有所不知,那炎阳仙族势大,向来跋扈。我等散修,无根无萍,飞升仙界后,无仙族血脉,无宗门依靠,备受排挤欺凌。不得已,才结成这‘散仙盟’,互帮互助,以求一线生机。今日若非仙子仗义出手,我兄弟几人,怕是要命丧于此了。”说着,老叟取出一块赤红如玉、内蕴流火的晶石,双手奉上,“这便是那地火玉精,乃炼制火系仙宝的极品材料。仙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物还请收下。”
刘丽丽瞥了一眼那玉精,确实灵气逼人,但她并不缺炼器材料,摇了摇头:“此物既是你们拼命得来,便留着吧。我且问你,这散仙盟,是个什么章程?”
老叟见她不肯收,更是感激,忙道:“散仙盟并无严苛章程,不过是一群飞升修士抱团取暖。盟中互通消息,互市有无,遇有危难,亦可求救。总部设在‘望仙城’,由几位德高望重的金仙境散修前辈主事。仙子若是不弃,可持此令牌,往望仙城一会。”说着,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散”字,背面是云纹。
刘丽丽略一沉吟,接过令牌。她初来中域,正需了解此地情况,与这些飞升散修接触,或许能更快融入。且这散仙盟听起来松散,正合她意。
又询问了些中域风土、势力分布,尤其关于仙府现世和各仙族情况。老叟等人知无不言,将所知倾囊相告。原来中域等级森严,以拥有太古血脉的仙族为尊,其次是传承久远的大宗门,再次是如青云宗这等二流门派,最底层便是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飞升散修。仙族子弟往往眼高于顶,视飞升修士为“下界泥腿子”,多有欺凌。散修生存,颇为艰难。
“那天衍仙府现世,坠星海如今鱼龙混杂,仙子若有意前往,务必万分小心。”老叟最后叮嘱,“仙族、大宗门子弟众多,且往往成群结队,更有长辈赐下的重宝护身。散修去了,多是炮灰。便是我散仙盟,也只打算在外围碰碰运气,绝不敢深入险地。”
刘丽丽谢过几人,又问明望仙城方位,便告辞离去。
经此一事,她对中域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仙府之争,必是龙潭虎穴。然而,风险之中亦蕴机缘。她身负灵凰血脉,又有随身空间与诸多底牌,未必不能争上一争。只是,需得谋定而后动。
她取出那枚散仙盟令牌,摩挲片刻,收入怀中。或许,这散仙盟,会是她在这中域风云际会中的一个起点。
望向坠星海方向,天际似有宝光隐隐。风云将起,这浩瀚中域,她刘丽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