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中,刘丽丽盘膝静坐,已然三日。这期间,她未出静室一步,亦不见任何人,只在轩外挂了个“闭关勿扰”的木牌。清虚道人曾来探望,见木牌高悬,在轩外驻足片刻,终是摇头离去。这位新晋金仙弟子,甫一出关便又闭关,进境之速,便是他这个师尊,也觉心惊,又隐隐有些不安。
轩内,刘丽丽周身笼罩在一层淡金与冰蓝交织的光晕之中。那光晕缓缓流转,时而凝出冰晶,时而迸出火星,更有一缕缕无形无质的空间波纹荡漾开来。她双目紧闭,眉心处,一枚冰凰印记若隐若现,散发着古老而高贵的气息。
她的心神,正沉浸在那浩瀚的血脉传承之中。
自仙源洞中明悟灵凰族血脉,那枚冰凰印记便在她眉心扎根。初始时,只是些模糊的影像、断续的感悟,如雾里看花,不甚分明。这三日,她以金仙神识细细梳理,又以新得的那枚法则悟道果残余道韵滋养,那血脉传承,便如一幅尘封万载的古卷,在她识海中缓缓展开。
她“看”到了无垠星海,无数神禽异兽遨游其中。有凤凰浴火,有金乌巡天,更有一种通体冰蓝、翎羽泛着七彩光华的神鸟,清唳九霄,所过之处,冰封万里,却又在冰封之下,孕育出星星点点的生命之火。这便是灵凰,凤凰异种,司掌冰火,穿梭虚空,在太古神禽之中,亦是顶尖存在。
她“听”到了古老歌谣,那是灵凰族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天地至理,讲述着宇宙生灭、法则轮转。她虽不解其意,但那韵律直透神魂,让她对冰、火、空间三系法则的领悟,如水到渠成,不断加深。
她“触”到了血脉本源,那是一丝源自太古的冰冷与炽烈交织的力量。这力量蛰伏在她体内,随着她修为提升、际遇变化,渐渐苏醒。仙源洞中本源之力冲刷,法则悟道果催化,终是彻底点燃了这缕血脉之火。
此刻,这血脉之火正熊熊燃烧,淬炼着她的肉身、经脉、神魂。
经脉之中,冰系仙力原本呈幽蓝之色,此刻却泛起淡淡金芒,更有一缕赤红如血的火焰纹路缠绕其上。冰与火,这本该相斥的力量,在血脉调和下,竟如水乳交融,不仅并行不悖,反而相辅相成,威能暴增。每一次仙力运转,都隐隐有风雷之声,经脉被拓宽、加固,隐隐呈现一种琉璃般的质感,坚韧异常。
丹田之内,那朵金莲中心,冰凰虚影愈发凝实。原本虚幻的翎羽,此刻根根清晰,冰蓝为底,边缘流转着赤金光泽,尾部更拖着三道长长的七彩光翎,美轮美奂,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冰凰双眸紧闭,似在沉睡,但每一次呼吸,都引动周遭仙力如潮汐般涨落。
最玄妙的变化,在于她的神魂。金仙之后,元婴与神魂彻底融合,化为不灭仙魂。此刻,她的仙魂核心,竟也化作一只微型冰凰,与丹田金莲中的虚影遥相呼应。仙魂冰凰每一次振翅,她对天地法则的感应便清晰一分,神识覆盖范围更是暴涨,如今一念之间,足以笼罩方圆万里,纤毫毕现。
“嗡……”
静室中,空间微微震颤。刘丽丽周身光晕猛地一收,尽数没入体内。她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左眼冰蓝,右眼赤金,双瞳深处,各有一只微缩的冰凰虚影一闪而逝。片刻后,异象敛去,恢复成深邃的黑色,只是目光开阖间,自有一股洞彻虚实的威仪流露。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在空中凝成一蓝一红两道气箭,射出三尺方散。
金仙中期,水到渠成。
短短三日,借血脉彻底觉醒之力,她竟再做突破,踏入金仙中期。此事若传出去,只怕整个仙界都要震动。寻常金仙,一个小境界的突破,动辄以千年计。她这般速度,已非“天才”可形容。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浑身充满了无穷力量,对天地灵气的掌控,对法则的感应,与三日前判若两人。心念微动,无需掐诀,静室中便同时凝结出冰晶与火焰,又在她一念之间,冰火交融,化作一片氤氲雾气,雾气翻滚,内中竟有微型山川虚影生灭。这是对冰火法则掌控入微的表现。
“灵凰血脉……果然不凡。”她低声自语,眸中闪过复杂之色。得此血脉,仙途无疑将更为顺畅,但福兮祸所伏,这等太古强族的血脉重现,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正思忖间,轩外传来清虚道人的声音:“丽丽,可出关了?宗主有请,往青云殿议事。”
刘丽丽心中一凛。该来的,终究来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出。
清虚道人站在院中梅树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一扫,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温言道:“看来此次闭关,收获不小。走吧,莫让宗主久等。”
青云殿乃宗门主殿,高九丈,阔百尺,庄严肃穆。殿中,宗主青云子端坐主位,两侧坐着八位长老,清虚道人也在其列。刘丽丽步入殿中,但觉数道强横神识在她身上扫过,其中一道尤为浩瀚深沉,如渊似岳,正是来自青云子。她面不改色,躬身行礼:“弟子刘丽丽,拜见宗主,诸位长老。”
“免礼。”青云子声音平和,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片刻后,抚须笑道,“刘师侄不必拘礼。仙源洞三月,师侄直入金仙,实乃我青云宗百年未有之盛事。本座与诸位长老商议,特擢升你为宗门‘护法长老’,享长老供奉,可入藏经阁三层,参悟更高深功法。不知师侄意下如何?”
殿中微微一静。几位长老神色各异,有欣然者,有艳羡者,亦有目光闪烁,隐带审视者。护法长老之位,虽在实权长老之下,却也地位尊崇,非金仙后期或有大功者不得任。刘丽丽初入金仙,便被授予此位,可见宗门笼络之意。
刘丽丽心中却是雪亮。这般厚赏,背后必有深意。她再次躬身,声音清越:“弟子蒙宗门收录,得师尊教诲,方有今日。宗门厚爱,弟子感激不尽。只是弟子修为初成,根基尚浅,恐难当护法长老之重任,且弟子自觉修行之路方启,心有疑惑,欲外出游历,寻道访真,以固道基。还请宗主与诸位长老成全。”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谢了宗门恩情,又婉拒了任命,更提出外出游历之请。
青云子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精芒:“哦?师侄欲外出游历?不知欲往何处?又所为何事?”
刘丽丽早有准备,答道:“弟子血脉似有异常,近来修炼时常有心血来潮之感,似有因果牵于远方。弟子愚钝,不明所以,故想往中域繁华之地一行,或可访得明师,解此困惑。再者,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闭门造车终非正道,外出历练,亦是修行。”
“血脉异常?”青云子缓缓重复四字,与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色。清虚道人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一位面如重枣的长老沉声道:“刘师侄,你既入我青云宗,便是宗门之人。有何困惑,宗门自会为你解惑。中域虽大,却也龙蛇混杂,凶险异常。你初入金仙,不若留在宗内,待修为稳固,再外出不迟。”
另一位白眉长老接口道:“不错。况且你新晋金仙,正需宗门资源稳固境界。藏经阁三层,有直指玄仙的功法;丹鼎阁中,亦有助益金仙的灵丹。外出游历,风险莫测,岂如宗门安稳?”
刘丽丽心知,这是软硬兼施,既要留下她,也要探明她血脉之秘。她神色愈发恭谨,语气却坚定:“诸位长老关爱,弟子铭感五内。然弟子心意已决,此惑不解,道心难安。且弟子相信,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真正的道,当在万丈红尘、九天十地中寻得。至于宗门资源,弟子外出,亦是为宗门寻访机缘,他日若有所得,必当回报宗门。”
她将话说至此,已是表明了去意。
青云子凝视她良久,忽然哈哈一笑:“好!有志气!我辈修士,正当有此勇猛精进之心。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座便准你外出游历。”
“宗主!”几位长老面露讶色。
青云子摆手止住他们,对刘丽丽温言道:“不过,你终究是我青云宗弟子,更是清虚师弟的得意门生。外出之后,当谨记门规,莫堕宗门威名。此去中域,路途遥远,你可持我手令,往宗门设在‘天枢城’的别院暂歇,那里自有弟子接应。”说着,取出一枚青色玉符,隔空递来。
刘丽丽双手接过,入手温润,玉符正面刻“青云”二字,背面是一幅简略地图,标注了天枢城方位。她心中明镜似的,这既是方便,亦是监视。当下不动声色,再次拜谢。
“去吧,早去早回。”青云子挥挥手,闭目养神。
刘丽丽退出大殿,清虚道人跟了出来。行至无人处,清虚道人停下脚步,看着她,神色复杂,低声道:“丽丽,你血脉之事,宗主与几位长老已有所察觉。灵凰血脉,非同小可,在上古时便已几近绝迹。此等血脉重现,福祸难料。你执意外出,可是察觉了什么?”
刘丽丽沉默片刻,道:“师尊,弟子确实心有所感,似有使命在身,不得不行。留在宗内,恐为宗门招祸。”她这话半真半假,血脉觉醒,她确实感应到冥冥中似有召唤,但更多是不愿受宗门束缚,欲寻更广阔天地。
清虚道人长叹一声:“罢了,你既心意已决,为师也不拦你。只是此行务必小心。中域水深,各大势力盘根错节,更有天庭高悬,规矩森严。这枚‘破空符’你收好,若遇生死危机,可撕裂空间遁走万里,但只能用一次。”他将一枚银光闪闪的符箓塞入刘丽丽手中。
“谢师尊。”刘丽丽心中一暖,郑重收起。
回到听雪轩,她简单收拾,其实也无甚可带,重要之物皆在随身空间之中。与家人传讯告别后,她便悄然离开清虚峰,出了青云宗山门,驾起一道遁光,直往东北方向而去。按玉符地图所示,天枢城在东北百万里之外,乃中域边界大城。
她并未全力飞遁,只以寻常金仙速度行进,一日约行十万里。如此行了三日,已离开青云宗势力范围,进入一片莽莽荒山。
这一日黄昏,她正飞掠在一处峡谷上空,忽觉后方传来数道凌厉气息,速度极快,正迅速接近。她神识一扫,心头微沉。来者共有五人,皆着青云宗内门服饰,为首一人竟是天仙后期修为,其余四人亦是天仙中期。这般阵容,绝不仅仅是“送行”或“偶遇”。
“刘师妹,请留步!”后方传来喝声,声浪滚滚,在峡谷中回荡。
刘丽丽按下遁光,落在一处山峰之巅,转身望去。只见五道剑光瞬息而至,落在对面山头上,显出身形。为首者是一名紫面长须的中年道人,正是刑罚殿执事长老之一,铁岚道人。此人素以铁面无私、手段强硬着称。
“铁长老,诸位师兄,不知有何见教?”刘丽丽神色平静,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宗门果然还是不愿放她轻易离开,或者说,不愿让她带着灵凰血脉的秘密离开。
铁岚道人面色冷硬,拱手道:“奉宗主密令,请刘师妹回宗,有要事相商。还请师妹莫要让我等为难。”
“密令?”刘丽丽挑眉,“不知是何要事,需劳动铁长老与四位师兄千里迢迢追来?离宗之前,宗主已亲口准我外出游历,此事清虚师尊亦知晓。”
铁岚道人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宗门有命,还请师妹遵从。至于何事,回宗后宗主自有吩咐。”他语气强硬,毫无转圜余地,身后四人已是隐隐散开,形成合围之势。
刘丽丽心知多说无益。她深吸一口气,体内冰凰血脉微微沸腾,金仙中期的气息不再掩饰,缓缓释放开来。霎时间,风云变色,周遭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密冰晶,更有点点赤金火星凭空而生,环绕她周身飞舞。
铁岚道人面色一变:“金仙中期?!你……”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之色,三日前此女还是金仙初期,怎的短短三日,又作突破?这等速度,简直骇人听闻!他心中对宗主密令的缘由,又明悟几分,此等人物,若不能为宗门所用,也绝不能任其流落在外,尤其还可能身负上古血脉!
“动手!布‘五行锁仙阵’!”铁岚再不犹豫,厉喝一声,率先出手。一柄赤红仙剑出鞘,化作百丈剑芒,带着灼热高温,直斩而下。他修炼的乃是火系功法,正好克制刘丽丽的冰系。
其余四人闻声而动,各执法器,占据四方与上空,仙力涌动,瞬间结成一座无形大阵,封锁了刘丽丽周遭百丈空间。阵势一成,空间如铁,压力陡增,更有五行之力轮转碾压,寻常天仙被困其中,只怕瞬间就要骨软筋酥,仙力溃散。
然而刘丽丽并非寻常天仙。她乃金仙中期,更身负灵凰血脉!
面对当头斩下的赤红剑芒,她不闪不避,右手抬起,五指张开,竟朝着剑芒虚虚一抓。这一抓,看似缓慢,实则蕴含了空间折叠之妙。那百丈剑芒,在临近她掌心三寸时,骤然缩小,仿佛被无形之手捏住,凝成一道尺许长的赤红流光,在她掌心跳跃挣扎,却无法挣脱。
铁岚道人面色煞白,他与本命仙剑的联系竟被一股诡异的空间之力隔绝大半。
刘丽丽左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一道冰蓝与赤金交织的细线自指尖射出,细线过处,空间无声裂开一道漆黑缝隙。那缝隙如活物般蔓延,瞬间划过四周虚空。
“咔嚓、咔嚓……”
四声轻响,那四名正在维持阵法的天仙中期弟子,手中法器同时断裂,闷哼声中,口喷鲜血倒飞而出。五行锁仙阵,瞬间告破!
铁岚道人骇然失色,急要召回仙剑,却见刘丽丽掌心一握,那道赤红流光“噗”一声熄灭,化作点点火星消散。他心神受创,再喷一口鲜血。
刘丽丽并未追击,只是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身形一晃,变得模糊。下一瞬,她已出现在千丈之外,再一晃,又出去千丈。几步之后,身形已化作天际一个小点,消失不见。她并未施展极速,而是以一种玄妙的步伐,仿佛在空间夹层中漫步,每一步都跨越漫长距离,正是初步领悟的空间遁术。
铁岚道人眼睁睁看着她消失,面如死灰。他集合五人之力,布下大阵,竟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下,甚至未能逼出其真正实力。此女之恐怖,远超想象。
“长老,我们……”一名受伤弟子挣扎起身,面色惶然。
铁岚道人抹去嘴角血迹,取出一枚传讯玉符,神色颓然:“如实禀报吧。此女……已非我等所能阻拦。宗门,怕是要从长计议了。”
远处,刘丽丽立在云头,回望青云宗方向,目光平静。此番冲突,虽在预料之外,却也让她彻底斩断了与青云宗的最后一丝温情。前路茫茫,中域广袤,那里才有她追寻的大道,以及血脉中那隐隐的召唤。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不再保留,将空间遁术催到极致,身形化为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融入苍茫暮色之中,向着那传说中仙界最繁华鼎盛的中域核心,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