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塘地底，时间的流速仿佛与地表不同。
没有日月更替，只有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寂静中标记着光阴的逝去。
老桑吉所说的“明日”，在众人休整了约莫六个小时后到来。
萨菲准时出现在休息洞穴的入口，巴伯斯蹲在她肩头，蓝宝石眼睛在昏暗中莹莹发亮。
“醒醒啦，裂隙在能量潮汐低谷时最‘安静’，现在出发正合适。”她语气轻快，但眼底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洛薇薇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睁开了眼。
短暂的休整让她恢复了大部分体力，更让她的精神重新凝聚。
她没有多言，只是利落地检查装备：短刃、泪珀、星璇发生器。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礁石队长和队员们也迅速整备完毕。
气氛比昨日更加肃杀，每个人都清楚，即将踏足之地，绝非老桑吉哨站这般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老桑吉依旧盘坐在火塘边，手里的图腾木雕似乎比昨夜完成度更高了些。
当洛薇薇经过时，他停下刻刀，浑浊却清明的眼睛望向她。
“孩子，”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地脉深处的磨石，“记住，‘观测裂隙’看到的不仅是过去。有些‘残渣’……能借着回响的通道，闻到‘现在’的味道。
保持清醒，守住心神。萨菲知道该怎么做，但真正的锚，在你自己心里。”
洛薇薇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她没有承诺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坚定，已然说明一切。
萨菲带路，一行人再次没入幽暗曲折的溶洞迷宫中。
这次的路途比返回哨站时更加崎岖难行，通道时而狭窄逼仄需要匍匐，时而陡峭湿滑需要借助绳索。
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陈腐的、仿佛混合了铁锈与枯萎植物的怪异气息，更深处，则隐隐传来那令人心悸的低频嗡鸣，如同地底巨兽沉睡中的鼾声。
巴伯斯始终走在最前，它的四足在湿滑岩石上行走无声，蓝眼睛不断扫描着前方和岩壁，偶尔会停下，耳朵警惕地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只有萨菲能听懂的电子音提示。
萨菲则会相应地调整路线，避开一些能量流动异常或结构不稳的区域。
行进了近一个小时，那低频嗡鸣已经变得清晰可辨，甚至让人的牙齿都有些发酸。
通道前方，隐约可见一片不同于周围岩壁的、幽暗的微光。
“快到了。”萨菲压低声音，做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放轻脚步，屏息凝神。
穿过最后一段狭窄的廊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窟，规模惊人。
然而，最震撼人心的并非其大小，而是洞窟中央的景象——
一道“裂隙”，如同伤疤般，竖直撕裂在洞窟中央的半空中。
它并非实体，边缘不断扭曲、蠕动，散发出幽蓝与暗紫交织的、不祥的流光。
裂隙本身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但在这黑暗周围，空间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如同高温炙烤下的透明扭曲感。
低沉的、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正源自那片黑暗深处。
裂隙下方，是一个由某种暗沉近乎黑色、却隐隐流转着星点微光的奇异金属构筑的巨大基座。
基座呈多层圆形阶梯状，表面蚀刻着难以计数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符文与能量导路。
许多符文已经黯淡破裂，导路断裂处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但仍有部分区域，极其微弱的光芒如同垂死的心脏般，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整个洞窟的岩壁和穹顶，都覆盖着一层类似的、半透明的黑色结晶体，内部封存着无数细小光点，如同将一片扭曲的星空冻结在了岩石之中。
光线在这里的折射变得诡异，影子拉长变形，方向感变得模糊。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遗迹，不如说是一处“伤口”——一个被强行凝固在现实之中的、规则层面的创伤。
“这就是‘观测裂隙拾贰号’。”
萨菲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渺小，
“爷爷说，它是‘净化’大仪式的一个次级‘观测锚点’和‘稳定阀’。
原本用来监控被剥离的污染区域状态，并在能量失衡时进行微调。
仪式结束后，大部分锚点都崩溃了，只有少数几个，因为各种原因……残留了下来。”
她指了指基座上方，裂隙正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相对平整的、浮现着淡淡银灰色光泽的平台。
“那里是残留的交互接口之一，还能勉强激活一些‘记录回放’功能。但是，”
她转向洛薇薇，神色严肃，“每次激活，都会扰动裂隙本身的‘稳定’。
那些被封存的‘残渣’……对新鲜的能量和精神波动异常敏感。
观看记录时，必须绝对专注，并且时间不能长。
爷爷让我提醒你，重点不是看清每一个细节，而是捕捉‘感觉’——那种被‘观测’的感觉，以及‘先民’们对抗时倾注的‘意志’。”
洛薇薇的目光紧紧锁住那道幽暗的裂隙。
胸前的星火泪珀，传来清晰而持续的温热搏动，仿佛在与那裂隙深处的某种东西共鸣。
识海中的星核契约，也泛起了微澜，传递来警惕与一种……奇异的牵引感。
“我明白。”她简短回应，目光扫过礁石队长，“队长，布置警戒。萨菲，我们过去。”
礁石立刻指挥队员占据洞窟入口和几个关键角落，枪口警惕地指向裂隙和周围阴影。
萨菲则带着洛薇薇，小心翼翼地踏上那黑色金属基座。
脚底传来冰冷的触感，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电流流过般的酥麻。
基座上的符文在脚下明灭，如同沉睡巨兽的皮肤纹理。
越是靠近中央平台，那种低沉的嗡鸣就越发清晰，不再是单纯的震动，而是仿佛夹杂着无数模糊的、意义不明的低语，直接钻进脑海，让人心烦意乱。
萨菲在平台前蹲下，从腰间取出几个小巧的、刻着符文的金属片，按照特定角度和顺序，嵌入平台边缘几个凹陷的卡槽中。
她动作娴熟，嘴里低声念诵着一段音调古怪、音节短促的咒文。
随着她的动作，平台中央那银灰色的区域如同水银般流动起来，渐渐形成了一个微微荡漾的镜面。
“把手放上去，集中精神，想着‘接入’和‘回放——标准记录序列三’。”
萨菲指导道，同时她自己也将一只手按在了平台边缘另一个符文上，
“我会尽量稳定连接，并监控外部能量扰动。一旦我感觉不对，或者巴伯斯示警，我会立刻切断。你也要随时准备抽离，明白吗？”
洛薇薇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手掌缓缓贴上那冰凉而略带粘稠感的镜面。
刹那间——
黑暗、冰冷、无序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感官的堤坝！
她并非“看”到，而是被强行“抛入”了一个无法用常理度维的世界。
天空是破碎的万花筒，流淌着毒液般的色彩和尖锐的、无意义的光斑。
大地像是融化后又随意捏合的蜡像，山脉蠕动着触须，河流倒灌向燃烧的云层。
空气中充满了尖啸、哭泣、狂笑混合而成的噪音，更深处，是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意义的“虚无”低吟。
而在这片扭曲景象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山”。
那是由难以名状的有机质、发光晶体、锈蚀金属和流动的阴影强行糅合而成的、不断增生又崩解的存在。
它的表面布满脉动的瘤节和骤然开合的空洞，每一次脉动都向外辐射出令规则扭曲的涟漪。
在其最深处，一点冰冷、漠然、如同无数复眼聚焦的“视线”，牢牢地锚定着这片空间。
这就是一个“凝滞之间”的内部，一个被“净化”仪式捕获并冻结的、高度“污染”与“异化”的绝地！
紧接着，洛薇薇的感知被急速拉升，仿佛灵魂出窍，以一个更高的视角俯瞰。
她“看到”了这个绝地被一层流淌着金色、银色符文洪流的半透明能量壁垒包裹，如同琥珀中的虫子。
壁垒之外，是无垠却冰冷的星空，以及一道横贯视野、庞大到无法形容、仅仅其“存在”本身就令观察者灵魂颤栗的冰冷虚影——“观测者”的投影。
没有情感，没有意志，只有纯粹的、机械般的“审视”与即将到来的“抹除”程序。
就在这时，海量的、混杂着亿万个体最后意念的信息流，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涌入洛薇薇的意识：
“……壁垒强度持续衰减！‘蚀心’污染正在同化屏障基质！”
“……自愿者序列第七至第九组……能量链接完成……愿我族之名，不被永恒遗忘……”
“……启动‘净世琉璃’协议最终阶段——以文明之念为锁，以星辰之辉为牢！”
“视角”转换。
她“看”到无数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先民”投影出现在壁垒周围的虚空中，他们结成一个无比复杂玄奥的立体阵型，
磅礴的能量从星空、从遥远的地脉节点被疯狂抽取、汇聚，化作亿万道璀璨夺目的规则锁链，穿透壁垒，缠绕向内部那蠕动的“肉山”，试图将其强行“凝固”、“封印”。
过程惨烈而悲壮。
规则锁链与“污染”的碰撞，激起足以湮灭灵魂的规则火花。
不断有“先民”的投影光芒剧烈闪烁后彻底暗淡、破碎，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
每一次暗淡，都意味着一份个体意识的永寂，一份记忆与情感的彻底消亡。
洛薇薇“感受”到了那弥漫在整个仪式中的、超越个体生死的宏大意志：那是不甘于无声湮灭的挣扎，是文明在绝境中以自身存在为赌注的最后一搏，是即便知道可能徒劳，也要在毁灭来临前，留下一个“为什么”的执念。
然而，就在封印进行到最关键、那“肉山”核心的复眼结构似乎被大量规则锁链暂时压制住的瞬间——
记录的画面陡然扭曲！剧烈的、充满恶意的干扰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污染了信息流！
“嘶——！！”
一声尖锐到无法形容、直接撕裂灵魂的嘶鸣，从记录深处、也从现实中的裂隙内部同时炸响！
洛薇薇闷哼一声，按住镜面的手掌瞬间绷紧，指节发白。
现实中的洞窟，那原本相对稳定的裂隙骤然剧烈波动起来，边缘的幽蓝电芒疯狂窜动，裂隙本身的黑暗仿佛膨胀了一瞬！
“不好！有东西被惊动了！是记录里残留的‘残渣’意识！”
萨菲脸色一变，按住符文的手立刻开始快速操作，试图稳定连接，同时急声道：“洛薇薇！准备断开！它在反向追溯观察者！”
但洛薇薇没有立刻抽手。
因为在刚才那剧烈的干扰和嘶鸣中，在那“肉山”核心复眼被锁链压制的最后刹那，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的“异样”！
不是来自“观测者”的冰冷，也不是来自“污染”的疯狂。
而是一种……更加“精细”、更加“刻意”的干涉。
就在那负责压制复眼某处关键节点的几道最强规则锁链附近，虚空背景中，极其短暂地划过几道微不可查的、呈现标准几何切割状的“黑线”。
那“黑线”闪过之处，锁链的光芒似乎微不可察地黯淡、迟滞了一瞬。
紧接着，复眼核心那漠然的“注视”，仿佛极其短暂地……“聚焦”了一下，不是看向正在封印它的“先民”，而是顺着那“黑线”消失的方向，似乎在“确认”什么。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但本质极高、带着冰冷算计与贪婪气息的“意念碎片”，如同毒蛇的信子，擦着记录信息的边缘，一闪而过。
那感觉……与她在江屿留下的未来实验室资料中，感受到的“归途基金会”高层那种追求“进化”与“神性”的冰冷意志，有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
但更加古老，更加隐晦，更加……像是早已编织在历史阴影中的丝线！
“难道是……基金会？或者与其同源的更古老存在……在‘净化’仪式时，就曾暗中插手？他们的目的不是阻止净化，而是……”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掠过洛薇薇心头。
“洛薇薇！断开！”萨菲的厉喝伴随着巴伯斯尖锐的警报声同时响起！
现实中的裂隙，黑暗深处猛然凸起一团翻滚的、由阴影和污浊流光构成的扭曲之物，它仿佛没有固定形态，却散发出浓烈的恶意与吞噬欲，狠狠撞向裂隙的边缘，引得整个洞窟的黑色结晶壁都在嗡鸣震颤！
基座上那些残存的、微弱的符文光芒疯狂闪烁，几处断裂的导路迸射出危险的电弧！
更糟糕的是，洞窟四周的阴影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和低沉的、仿佛石块摩擦的咆哮！
“警戒！有东西从周围岩壁里出来了！”礁石队长的吼声和队员们的枪械上膛声几乎同时响起。
洛薇薇眼神一凛，强行切断与记录接口的精神连接，手掌猛地从镜面上收回。
一阵剧烈的精神抽离感让她眼前发黑，但强大的意志让她瞬间站稳。
她回头，只见洞窟边缘那些黑色的、半透明的结晶体岩壁上，正“渗出”一个个扭曲的身影。
它们有着类似人形或兽形的轮廓，但身体仿佛由阴影和破碎的晶体勉强粘合，关节反转，面目模糊，只有眼眶位置燃烧着两点幽绿或暗红的光芒。
它们动作僵硬却迅捷，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基座中央的众人包围过来！
“是‘残渣’的衍生物！被裂隙的波动和我们的生气引出来了！”
萨菲快速说道，已经将“断弦筝”持在手中，巴伯斯也从她肩头跃下，身体微伏，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体表流动起防御性的能量光泽。
“看来，老桑吉长老说的‘验验决心’，不只是看记录那么简单。”
洛薇薇擦去唇角因精神冲击渗出的一丝血迹，眼神却锐利如刀。她反手拔出黑色短刃，左臂上的星璇发生器开始泛起纯净的微光。
“礁石队长，自由开火，优先击溃靠近的个体！萨菲，你能暂时稳住裂隙不让它继续爆发吗？”
“我试试！但撑不了多久！”萨菲双手已经开始在“断弦筝”上拨动，发出奇特的、带着稳定频率的音波，射向躁动的裂隙。
“足够了。”洛薇薇的目光扫过那些从阴影中诞生的扭曲怪物，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幽暗的、仿佛连接着无尽过去的裂隙。
“准备战斗。”她清冷的声音在嗡鸣与怪吼声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我们看看，这些被遗忘的‘残渣’，究竟还有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