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厅内,篝火噼啪,橘黄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跃动,投下摇曳的、如同古老壁画般的影子。
老桑吉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中漾开涟漪。
洛薇薇迎上老人那双仿佛能看透时光的眼眸。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上前几步,在火塘旁一个空置的、铺着兽皮的石凳上坐下。
这个动作自然而从容,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气度,却又不会显得突兀或傲慢。
她将染血的黑色短刃横置膝上,双手轻轻按着温热的刃身,仿佛在汲取力量,也仿佛在整理思绪。
“桑吉长老,”她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微哑,却字字清晰,“我们前来,并非盲目探寻。我们追寻的,是‘观测者’的真相,是‘净化’的源头,是打破这笼罩在文明头顶的、名为‘囚笼’与‘终末’的阴影。”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老桑吉、萨菲,还有那只静静卧在一旁、蓝宝石般的眼睛一瞬不瞬注视着她的奇异雪豹巴伯斯。
“我们见过被污染的‘星辰泪’在深海中泣血,见过上古守护者以身封镇‘虚无回响’,也经历过……同伴以生命为薪柴,点燃净化污秽的火焰。”
提到江屿,她的声音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但眼神却更加锐利,“我们知道,‘观测者’并非传说,它就在那里,冰冷、无情,如同一把悬在万物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闸刀。
而在这片被您守护的土地之下,可能隐藏着关于它的,最早的记录与警示。”
老桑吉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质疑,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了然。
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了洛薇薇片刻,又看向她膝上的短刃,以及她即使坐着也依旧挺直的脊背。
“泪眼泣血,星火成灰……‘净世星璇’的契约者,与‘薪火之心’的传承者,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相遇,又以这样的方式……留下未尽之路。”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预言残章中闪烁的片段,在你们身上,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拿起身边一个陈旧的、包着铜角的皮质水囊,拔开塞子,却不是自己喝,而是将清澈的液体缓缓倒入火塘边缘一个黑色的石碗中。液体在碗中荡漾,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萨菲丫头,去把‘岁痕图’取来。”老桑吉吩咐道。
萨菲眼睛一亮,应了一声,敏捷地跑到洞壁一个壁龛前,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卷非皮非帛、颜色暗黄、边缘用某种金属加固的古老卷轴。
卷轴似乎很沉重,她抱着走过来,在老桑吉面前的地面上轻轻摊开。
卷轴展开,长约两米,宽约半米。上面绘制的并非寻常地图或星图,而是一幅极其复杂、由无数线条、符号、以及意义难明的象形文字构成的……“脉动图”。
图卷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睛又如同漩涡的复杂图案,被标注为【千嶂之心】。
从【千嶂之心】向外,辐射出无数条粗细不一、明暗不同的“脉络”,有的延伸到图卷边缘,有的则中途断裂、分叉或纠缠成团。
这些脉络旁,标注着诸如【吞骨泽】、【蚀魂风隙】、【回音壁】、【星沉湖】等地名,以及一些更加抽象的标记,如【净化节点·叁】、【囚笼·柒·松动】、【观测裂隙·拾贰·稳定】等等。
整幅图卷充满了岁月的痕迹,许多地方的墨迹已经淡去或模糊,一些后期添加的、用不同颜色或笔迹标注的补充和注释叠加其上,显得更加复杂。
“这是‘千嶂迷窟’的部分地脉与异常节点图谱,我们称之为‘岁痕图’。”
老桑吉指着图卷,声音低沉,“并非完整,也并非绝对准确。这片大地之下,如同一个巨大而病朽的身躯,有尚且温热的血脉,也有早已坏死化脓的疮疤,更有一些……如同外来的、不断啃噬健康的‘蛊虫’。”
他的手指点在【吞骨泽】的位置:“你们误入的,便是其中一处较为活跃的‘疮疤’。
那里囚禁的,是上古‘净化’仪式未能彻底消灭、残留下来的一段‘残渣’,它吞噬血肉与能量,滋生出那些扭曲的衍生物。”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图卷更深、更中心的位置,那里有几个用深红色、笔迹更加古老的符文标记的区域,周围还绘制着类似锁链或屏障的图案。
“‘囚笼’……”
老桑吉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凝重,“根据先祖口传和最古老的石刻记载,在‘千嶂之心’的更深处,接近甚至可能连通着大地‘龙脊’的地方,存在着几处真正的、由‘先民’以难以想象的力量构筑的‘囚笼’。
它们囚禁的,并非‘残渣’,而是更加可怕的东西——可能是‘净化’仪式的主要目标,是‘观测者’最初降临或显现时留下的‘污染源’本体碎片,甚至是……
某种被捕获、研究的‘观测者’的‘触须’或‘工具’。”
“先祖们留下的告诫只有一句:囚笼不可启,启则灾劫临世。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平衡,也是……这片大地至今尚未被彻底‘净化’抹去的原因之一。”
洞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老桑吉透露的信息,比他们预想的更加惊人,也更加……沉重。
“那么,‘净化’呢?”礁石队长忍不住问道,“您刚才提到‘净化仪式’……”
“净化……”老桑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敬畏,也有深深的悲哀,“那是‘先民’们,在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天外之影’时,所能想到的、最决绝的自保之法。并非驱逐或消灭——那或许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而是……‘同化’与‘隔离’。”
“以自身文明最精粹的‘规则’与‘概念’为引,结合星辰之力与地脉之根,在特定节点构筑庞大的仪式场,将被污染的区域乃至部分‘污染源’本身,强行‘冻结’、‘凝固’,
从现世的规则中暂时‘剥离’出去,形成一个个独立的、近乎停滞的‘小世界’,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凝滞之间’或‘囚笼’。
而被污染区域内的生灵……大多成为了仪式的祭品或……‘锚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那场跨越了万古的、牺牲了整个文明的悲壮仪式,其回响至今仍在这地脉深处呜咽。
“那场‘净化’,代价是‘先民’文明的断层与衰落,只留下我们这些血脉稀薄、记忆破碎的守护者后裔,以及这片布满‘疮疤’与‘囚笼’的、伤痕累累的大地。
而‘观测者’……它或许并未离开,只是将目光暂时移开,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老桑吉说完,重新看向洛薇薇,目光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身负‘星璇’契约的孩子。
你们追寻这些古老的、充满血泪与牺牲的秘密,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获取力量?还是为了……找到一条,不同于‘净化’,也不同于‘囚禁’的……新路?”
洛薇薇缓缓抬起头,篝火在她眼中跳跃,如同不灭的星火。
她没有直接回答老桑吉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桑吉长老,您守护这里,年复一年,与这些‘疮疤’和‘囚笼’为邻,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先祖的遗命吗?”
老桑吉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苦涩的笑意:“遗命?或许是。但更多是……责任。
这片土地下埋葬的,不仅仅是危险,也是我们先祖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们用生命为代价换取的、文明延续的可能。
总得有人记住,总得有人看守,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希望渺茫。”
“一样。”
洛薇薇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追寻真相,不是为了获取力量,而是为了……理解。理解敌人,理解牺牲,理解我们为何而战,又该如何去战。”
她的目光扫过膝上的短刃,又仿佛穿透了岩壁,望向了遥远而冰冷的星空。
“‘观测者’冰冷无情,‘净化’牺牲巨大,‘囚笼’隐患无穷。
我不相信,这就是文明面对黑暗时唯一的答案。
星核选择了我,江屿点燃了薪火,静渊留下了净念与希望……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重复古老的悲剧,或者……在囚笼边苟延残喘吗?”
她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那股属于王妃的、绝不屈服的意志,如同出鞘的利刃,在这地底洞厅中凛然绽放。
“我们要找到‘星海之巢’,找到‘源初之光’。
不是逃避,不是祈求,而是要去看看,那些散播‘星之碎片’的、更古老的文明,他们为我们留下了怎样的火种与启示。
我们要找到一条路,一条既能守护我们所珍视的一切,又不必以举族牺牲为代价的路。”
她看向老桑吉,目光清澈而坚定:“所以,桑吉长老,我们前来羌塘,不仅是寻求指引,也是寻求……盟友。
愿意与我们一同,去揭开那尘封的警示,去探寻那可能的、存在于‘囚笼’与‘终末’之外的,第三条路的……同行者。”
洞厅内,篝火熊熊。
老桑吉沉默地注视着洛薇薇,那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变幻不定。
萨菲也收起了平日跳脱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看着洛薇薇,又看看爷爷。
巴伯斯的尾巴停止了摆动,蓝宝石般的眼睛一瞬不瞬。
许久,老桑吉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那如同风干核桃般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丝。
“星璇的契约者,你的眼睛里有火,也有泪。火能焚尽污秽,泪能映照真实。”
他低声道,“或许……预言残章中那模糊的‘变数’,指的正是此刻。”
他弯腰,从“岁痕图”旁拿起刚才削刻的木块——那是一个尚未完成的、形似某种图腾或符印的雕刻。
“明日,”
他将木块递给洛薇薇,“让萨菲带你们,去看一处地方。
那是‘净化’仪式留下的一处较小的‘观测裂隙’遗迹,相对稳定,也相对……‘干净’。
或许,在那里,你们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先民’们曾经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也能让你们明白,你们所追寻的第三条路,究竟意味着怎样的艰难与……渺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坚定的脸。
“至于是否同行……且看明日之后,你们是否还有此刻的决心,而我又是否能在你们身上,看到……真正的‘可能’。”
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暂告段落。
“萨菲,带客人们去休息的洞穴。巴伯斯,加强外围警戒。今晚,‘吞骨泽’的动静可能会引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探头探脑。”
萨菲应了一声,利落地收起“岁痕图”,然后朝洛薇薇等人招招手:“跟我来,这边。”
休息的洞穴就在洞厅隔壁,虽然简陋,但干燥温暖,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
当洛薇薇终于独自一人,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块兽皮上时,一天的疲惫、伤痛、以及激荡的心绪才如潮水般涌来。
她轻轻抚摸着膝上的黑色短刃,又按了按胸前温热的泪珀。
江屿,静渊,老桑吉……一张张面孔,一句句话语,在她脑海中盘旋。
明日,他们将踏入那“净化”仪式遗留的“观测裂隙”。
那里,又会向他们揭示怎样的过去?又会让他们做出怎样的抉择?
洛薇薇闭上眼,将短刃紧紧抱在怀中,感受着那熟悉的、如同心跳般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