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入极地边缘海域的第七日,气温开始以令人心悸的速度直线下降。
起初只是拂过甲板的海风变得刺骨,带着细碎冰晶的咸腥。
接着,舷窗和金属栏杆上凝结起越来越厚的、带着奇异花纹的白霜。
到了第五日,视野尽头的海平线上,开始出现一片连绵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灰白——那是浮冰带,如同大地伸向海洋的苍白指尖,预示着前方更加严酷的世界。
海水也从清透的玉蓝色,逐渐过渡到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钢青色。
阳光在这里似乎失去了大半威力,即使是在正午,光线也显得苍白而稀薄,无法带来多少暖意。
天空时常被低垂的、铅灰色的云层覆盖,偶尔露出一角,也是冰冷空洞的淡蓝。
“深渊探索者”号作为前导,此刻不得不放慢速度,船首加装的破冰铲发出沉闷的轰鸣,艰难地推开那些越来越厚实、越来越密集的浮冰。
冰块撞击船体的“嘎吱”声不绝于耳,仿佛巨兽在咀嚼钢铁。
每一次撞击,都让船身微微震颤。
“温度已降至零下十五度,并持续下降。外部探测设备开始出现结冰和读数漂移。”
艾伦裹紧了特制的防寒服,向站在舰桥最前方观察窗前的洛薇薇汇报。
他的声音在低温中显得有些僵硬。
“冰层厚度和密度超出预期,我们携带的破冰能力可能无法支撑深入太远。
而且,根据气象模型,一股更强的寒流正在前方海域形成,可能伴随暴风雪和更严重的冰封。”
洛薇薇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那片被冰雪逐渐统治的世界。
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黑色衣裤,只在外面加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似乎对逼人的寒气浑然不觉。
唯有她略显青白的唇色和呼出的、瞬间凝成白雾的气息,泄露了外界的严寒。
她的目光穿透飞舞的冰晶和起伏的浮冰,投向更北方那片更加朦胧、更加死寂的灰白深处——那里就是“永寂冰原”的方向,也是“影渊之眼”坐标所在。
“按既定航线,继续前进。”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清晰,“破冰能力到极限时,换小艇。人,可以走。”
艾伦知道劝说无用,只能沉声应是,转身去安排。
云芷也来到了舰桥。
她比之前看起来恢复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许血色,但依旧裹着厚厚的白色裘皮披风,怀里抱着用特殊保温材料包裹的“九霄环佩”。
她站在洛薇薇身侧,望着窗外冰封的景象,轻声说:“这里的‘声音’……很不一样。风的声音是尖利破碎的,冰层下海水流动的声音迟缓沉重,仿佛带着无尽的倦怠。
而且,有一种……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一直存在,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从冰层深处发出。”
她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蹙:“那种‘嗡鸣’……带着一种很冷、很‘空’的韵律,和我之前感应到的‘虚无’污染有些类似,但又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强的侵略性和恶意,更像是……一种亘古存在的、冰冷的背景音。”
“背景音?”洛薇薇目光微动。
“嗯。就像深夜独自一人时,听到的那种仿佛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属于‘寂静’本身的声音被放大和扭曲了。”
云芷试图描述,“它不主动攻击,但会潜移默化地影响靠近者的心神,让人感到孤独、渺小、甚至……产生时间停滞、万物皆虚的错觉。我的琴音在这里,需要消耗更多心力才能保持稳定和纯净。”
洛薇薇点了点头。
云芷的感知印证了她的猜测——“永寂冰原”之所以成为生命禁区,不仅仅因为极端的低温,更可能因为这里的环境本身就受到某种古老“虚无”力量或规则的深层影响。
“影渊之眼”建立在此,或许就是为了在最前线监测这种“背景噪声”的变化。
就在这时,负责观测的船员突然发出一声低呼:“前方!冰层上有东西!”
众人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在距离船队右舷约数百米外,一片相对平坦的巨大浮冰之上,赫然矗立着几座……矮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石堆。
那石堆大约半人高,由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垒成,结构粗糙,却异常稳固,即使在海冰起伏中也没有坍塌的迹象。
石堆顶端,大多插着一根或几根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早已风化发白的巨大骨骼,骨头上系着褪色严重、几乎与冰雪同色的破碎布条或皮绳,在寒风中无声飘动。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些石堆围绕的中心区域,冰面上似乎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极其简陋却充满蛮荒气息的图案——
一个由同心圆和放射状线条组成的符号,中间是一个扭曲的、仿佛在挣扎的人形轮廓。
“是……极地先民的标记?”
礁石队长眯起眼睛,
“我在一些关于北极圈古老部落的残卷中看到过类似的祭祀或警告符号。
他们相信冰原深处居住着不可名状的存在,这些石堆和血画,可能是为了祈求平安,也可能是……划出禁区,警告后来者不要靠近。”
“警告?”艾伦皱眉,“这里已经远离任何已知的现代航线或古代贸易路线了。”
“警告的可能不是我们这种‘后来者’。”
洛薇薇淡淡道,目光落在那个扭曲的人形轮廓上,
“而是更古老的、可能从冰原深处出来的……东西。”
她的话让舰桥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船队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有着石堆和血画的浮冰区域,继续向北。
越是深入,浮冰越是巨大、厚重,有时甚至能看到高达数米、如同小型冰川般的冰山缓缓漂过,在苍白的天光下投下幽蓝深邃的影子。
天空中的云层更加低垂、厚重,光线愈发晦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到了第九日正午,船队遭遇了第一场真正的极地暴风雪。
没有任何预兆,铅灰色的天空骤然变得更加阴沉,狂风毫无征兆地咆哮起来,卷起海面上的冰晶和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伸手不见五指的“乳白天空”。
能见度瞬间降至零,即使近在咫尺的船舷也看不真切。
温度急剧暴跌,呼啸的风声如同万千厉鬼哭嚎,密集的雪粒和冰晶狠狠抽打在船体上,发出噼啪爆响。
“深渊探索者”号庞大的船身在狂风和巨浪中剧烈摇晃,破冰铲在厚厚的冰层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艾伦不得不下令暂时停止前进,所有船只尽可能靠拢,下锚固定,以最稳定的姿态对抗风暴。
所有人都退入了相对安全的舱室。
唯有洛薇薇,拒绝了艾伦让她进入内舱的劝说,依旧固执地留在了舰桥,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扶手,目光仿佛要穿透那疯狂翻卷的雪幕,看向风暴的源头。
这场风暴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不像是纯粹的自然气象。
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云芷突然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身体微微颤抖。
“声音……变了!”
她艰难地说道,声音在风暴的咆哮中几乎微不可闻,
“那‘嗡鸣’……在加强!变得……尖锐!混乱!还有……别的……很多杂乱的声音……惨叫……低语……冰层碎裂……还有……某种……巨大的……滑行声……”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看向洛薇薇:“冰层下面……有东西……被惊动了!很多……正在朝我们过来!”
几乎是云芷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船队左前方远处的冰层之下传来!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狠狠撞在了厚厚的冰盖上!
紧接着,在暴风雪短暂间隙露出的、模糊的视野中,众人惊恐地看到,大约一海里外,那片原本相对平整的冰面,突然隆起、破裂!
无数巨大的冰块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下方掀起、抛向空中,然后又重重砸落,激起冲天的白色冰雾!
而在那破碎的冰洞之中,数个庞大、模糊、仿佛由冰雪和某种暗沉角质物构成的、难以名状的轮廓,正缓缓探出“身体”,
无数细长、苍白、如同冰棱凝结而成的“触须”或“节肢”,在狂舞的雪幕中蠕动、伸展,头部位置亮起数点幽暗、冰冷、充满饥饿感的惨绿色“光芒”,齐刷刷地……“望”向了船队所在的方向!
冰层之下的古老存在,被这场突兀的风暴,或者被船队持续侵入的“异类”气息,彻底惊醒了!
“全员战斗准备!所有非必要人员进入内舱避难!武器系统预热!”
艾伦的吼声通过内部通讯响彻全船,带着一丝破音的惊骇。
洛薇薇握紧了怀中的黑色短刃,另一只手按住了胸前平稳脉动的“星火泪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