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如同亿万把冰刀,疯狂地切削着钢铁船壳。
能见度彻底归零,世界只剩下刺耳的风嚎、冰粒撞击的爆响,以及脚下船体在冰海与巨浪间痛苦呻吟的震颤。
然而,更令人灵魂冻结的,是左前方冰层下传来的、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以及冰雾中隐约浮现的、如同移动小山般的惨白轮廓。
“左舷!那东西过来了!”了望员的嘶喊在狂风中破碎。
艾伦的指令早已下达,船队有限的、适应极寒的武器系统开始预热、转向。
探照灯在雪幕中徒劳地扫射,只能偶尔捕捉到那些庞大生物一闪而过的狰狞细节:覆盖着厚重冰甲和暗沉角质层的躯干,无数如同巨型冰棱凝结而成的、蠕动着的惨白节肢,以及头颅部位那数点不断迫近的、充满冰冷饥饿感的惨绿色幽光。
云芷被两名蛟组成员强行护送到相对安全的内舱入口,她回头,苍白脸上满是焦急:“薇薇姐!它们的‘声音’……混乱而贪婪,没有理智,只有本能的吞噬欲望!小心它们的节肢和……喷吐的寒气!”
她的话音未落——
“轰!!!”
距离“深渊探索者”号左舷最近的一块巨大浮冰,被一股蛮横无匹的力量从下方整个顶碎!
冰块四溅中,一头最为庞大的怪物,终于完全冲破了冰层束缚!
它形似放大了百倍的、畸变的深海巨蟹与某种冰晶蠕虫的结合体。
主体是一个椭圆形的、直径超过五米的惨白色甲壳,表面布满嶙峋的冰刺和不断滴落粘稠墨绿色液体的孔洞。
身体前方探出三对大小不一、边缘锋锐如冰刀的惨白巨螯,最大的那一对张开足有七八米宽,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身体两侧和后方,则伸展出超过二十对长短不一的、如同冰锥般的节肢,支撑着它在破碎的冰面上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头,而是甲壳前端裂开的一道缝隙,缝隙内布满螺旋状排列的、细密尖锐的冰蓝色利齿,深处正是那两点惨绿的幽光。
此刻,这道缝隙猛地张开,对准“深渊探索者”号的左舷,发出一声无声却让所有人头脑刺痛的尖啸!
紧接着,一道凝练到近乎实质的、惨白中夹杂墨绿斑点的冻气洪流,如同高压水枪般,从它口中喷涌而出,瞬间跨越数十米距离,狠狠撞在船舷之上!
“嗤——咔咔咔——!”
刺耳的冻结声爆响!
被冻气洪流直接命中的船舷钢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厚厚的、不祥的灰白色冰霜,冰霜迅速蔓延、加厚,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附近的几门小型速射炮台和探测设备,更是瞬间被彻底冰封,表面覆盖的冰壳厚达半尺,所有指示灯瞬间熄灭!
“是冰螯巨蟹!《北溟异怪志》里提到的冰原掠食者!”
礁石队长脸色铁青,一边组织队员用携带的、掺有火属性材料的特制弩箭还击,一边吼道,
“它的冻气能瞬间冰封钢铁,腐蚀能量!弱点在甲壳连接处的软膜,还有口器深处的幽光核心!但它的甲壳太硬了!”
特制弩箭破空而去,带着淡淡的红光,钉在巨蟹的甲壳上,却大多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或溅起几点火星,便被弹飞,少数射中节肢关节的,也未能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激怒了这头巨兽!
“吼——!”
巨蟹的尖啸更加刺耳,它不再喷吐冻气,而是迈动无数冰锥般的节肢,以与其庞大身躯不符的迅捷,朝着“深渊探索者”号直冲而来!三对巨螯高高扬起,如同死神的铡刀,狠狠斩向船舷!
一旦被这巨螯正面击中,即便以“深渊探索者”号的装甲,也绝对会遭受重创!
舰桥内,警报凄厉。艾伦已经下令船只紧急规避,但在密集浮冰和狂风巨浪中,大型船只的机动性极其有限。
就在巨螯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却异常决绝的黑色身影,从“深渊探索者”号船舷一侧,猛地凌空跃出!
是洛薇薇!
她并未穿戴笨重的特制抗寒装备,只有那件深灰色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右手紧握那柄温热的黑色短刃,左手掌心,紧贴着胸前——那里,“星火泪珀”正透过衣物,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暖而坚定的湛蓝色星辉!
她没有直接扑向巨蟹最坚硬的甲壳或巨螯。
而是借助船舷栏杆一次轻巧的蹬踏,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不可能的弧线,如同雨燕穿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只横扫而来的巨大冰锥节肢,朝着巨蟹因抬起前螯而暴露出的、甲壳与身体连接处下方,那一小片颜色略深、似乎更为柔软的褶皱区域,疾射而去!
“薇薇小姐!”艾伦失声惊呼。
巨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渺小生物的威胁,另一只稍小的螯肢如同闪电般横向剪来,要将她拦腰截断!
就在螯刃临身的瞬间,洛薇薇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从胸前移开,掌心那团被泪珀星辉浸染的、带着微不可查暖意的光芒,狠狠按在了剪来的螯刃侧面!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了坚冰!
那足以斩断钢铁的冰蓝色螯刃侧面,竟被洛薇薇的手掌按得微微一顿,接触点冒出大量蒸腾的白汽,螯刃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巨蟹发出一声吃痛的尖啸!
借着这一顿的间隙,洛薇薇腰身发力,于间不容发之际拧身翻过螯刃,手中黑色短刃化作一道决绝的乌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她最初瞄准的那片甲壳连接软膜!
“噗!”
一声闷响。短刃几乎齐柄没入!
然而,预想中的重伤或致命并未出现。
那软膜的坚韧程度远超想象,短刃刺入后仿佛陷入了某种粘稠坚韧的胶质,难以寸进,更未能触及更深处的要害。
反而有一股冰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墨绿色血液,顺着刃身疯狂涌出,接触到空气便迅速凝结成冰,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巨蟹彻底暴怒!它疯狂地甩动身体,想要将洛薇薇连同那柄可恶的短刃一起甩飞!更多冰锥般的节肢从四面八方刺来!
洛薇薇死死抓住短刃,身体如同狂风中的树叶,随时可能被撕碎。
冰冷的墨绿血液溅在她脸上、手上,瞬间凝结成冰壳,带来刺骨的寒意和微弱的麻痹感。
眼前是巨蟹疯狂挥舞的惨白肢体和那裂开的口器中越来越近的、螺旋状的冰蓝利齿与惨绿幽光。
她低估了这怪物的防御和生命力。
常规的物理攻击,哪怕是炎曦族的传承之刃,在缺乏足够力量驱动和合适时机的情况下,也难以一击毙命。
怎么办?
胸前的“星火泪珀”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温暖而稳定,仿佛在安抚她的焦躁,也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泪珀……星辉……净化……守护……
江屿焚尽自身,点燃薪火,是为了净化污秽,守护……
守护……
电光火石之间,洛薇薇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不再试图将短刃刺得更深,反而借着巨蟹甩动的力量,猛地将短刃拔出!
同时,她将左手再次紧紧按在胸前泪珀之上,这一次,她没有尝试引导星辉攻击,而是……彻底放开了自己与泪珀之间那道因星核契约和共同经历而形成的、独特的“联系”与“共鸣”!
她将自己此刻所有的心念——失去江屿的钝痛、绝不后退的决绝、守护同伴的意志、以及对这片被江屿净化过的海域的责任——毫无保留地,全部灌入“星火泪珀”!
泪珀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湛蓝色光芒!那光芒温暖、纯净,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以及一丝……属于洛薇薇灵魂深处的、属于大燕王妃的、永不屈服的桀骜锋芒!
这光芒不仅笼罩了她自己,也顺着她与短刃之间无形的联系,蔓延到了那柄刚刚沾染了巨蟹污血的黑色短刃之上!
短刃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刃身上那些古老神秘的纹路,仿佛被这融合了星辉与洛薇薇决绝意志的光芒激活,亮起一层淡淡的、流转的金红色光晕!
巨蟹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融合了多种特质的光芒感到了本能的忌惮和暴怒,它裂开的口器猛地扩张到极限,惨绿幽光大盛,对准近在咫尺的洛薇薇,就要再次喷出那致命的冻气洪流!
就是现在!
洛薇薇眼中寒光如电,不退反进,将全身力量、连同泪珀爆发的星辉与自身全部意志,尽数灌注于右手短刃!
这一次,她没有刺向甲壳,没有刺向软膜。
而是将短刃,化作一道燃烧着湛蓝星辉与金红微光的流星,向着巨蟹口器深处、那两点惨绿幽光最核心的位置,暴射而去!
“以星火为誓,以泪珀为凭——”她的低喝被狂风吞没,唯有决意穿透风雪,“污秽之物,安敢逞凶!”
短刃破空,没入那螺旋利齿与惨绿幽光的中心!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凝固。
紧接着——
“嗷——!!!”
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从巨蟹口器中迸发!
那不是之前那种精神冲击,而是实实在在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崩溃的声波,甚至暂时压过了暴风雪的咆哮!
巨蟹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随即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翻滚!
它口器内的惨绿幽光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疯狂闪烁、明灭,最终“噗”地两声,彻底熄灭!
浓稠的、散发着恶臭的墨绿色浆液混合着破碎的冰蓝色组织,从它口器中狂喷而出!
它那三对恐怖的巨螯无力地垂下,无数冰锥节肢胡乱地挥舞、折断,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轰然砸落在破碎的冰面上,激起漫天冰尘,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只有甲壳上那些孔洞还在汩汩流出污浊的液体,迅速被严寒冻结。
成功了?
洛薇薇在短刃脱手的瞬间,便已力竭,身体被巨蟹临死前挣扎的气浪掀飞,向着冰冷的海面坠去。
几道身影迅疾地从船舷跃下,是时刻关注战况的蛟组成员,他们冒着被其他怪物攻击的风险,抛出绳索和救生网,险之又险地在洛薇薇落水前将她接住,拖回船上。
她浑身冰冷,衣物上凝结着墨绿色的冰壳,脸上、手上多处被冻伤和腐蚀的痕迹,气息微弱,但眼神依旧清明,死死盯着那头倒下的巨蟹。
短暂的寂静。
只有风雪依旧。
然而,这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咔嚓、咔嚓、咔嚓……”
更多、更密集的冰层碎裂声,从周围的海面下传来!
如同连锁反应,一头巨蟹的死亡和爆发的能量波动,似乎彻底惊动了这片冰海之下沉睡的族群!
在探照灯慌乱扫过的光影中,众人绝望地看到,在暴风雪笼罩的四面八方,一个又一个惨白的、庞大的轮廓,正接二连三地破开冰层,探出身体!
数不清的惨绿幽光,在白色混沌中亮起,如同来自地狱的星辰,将整支船队,彻底包围!
杀死一头,引来一群!
绝望,如同这极地的严寒,瞬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洛薇薇被搀扶着站起,看着周围那越来越多、缓缓逼近的惨白阴影,感受着怀中泪珀传来的、温暖却无法驱散这无边寒意的脉动,以及掌心那残留的、短刃脱手后的空落。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风暴更深处,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灰白与黑暗。
前路已绝,退路已断。
难道江屿用命换来的新生,就要止步于此,葬身在这冰螯与冻气之下?
不。
王妃的字典里,没有束手待毙。
她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将喉间的腥甜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艾伦。”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疑的决绝,
“集中所有还能动的火力,轰击我们正前方,冰层最薄弱的那片区域。”
“洛小姐?”艾伦不解。
“既然下面都是这些东西,”
洛薇薇盯着前方那片因为巨蟹活动而已经布满裂痕的冰面,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冷静,“那就把路,炸开!”
“我们从冰层下面走。”
“目标不变——影渊之眼。”
众人骇然,却看到洛薇薇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