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无言碑界的第七天。
海水的颜色起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靠近污染遗迹时那种深沉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墨蓝,也不是寻常公海那种开阔的蔚蓝,而是一种更加清透、带着淡淡玉色的浅蓝。
阳光穿透海面,在船舷边碎成万千跃动的金鳞,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与压抑感,也如同退潮般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开阔、凛冽、甚至略带咸腥的清新。
这是净化正在生效的迹象。
星泪之心稳定而温暖的搏动,如同新生的心脏,正将纯净的力量顺着修复的地脉,缓缓泵向这片饱经创伤的海域。
被“虚无”污染扭曲的能量场逐渐平复,连带着海洋生态也似乎开始恢复一丝久违的生机。
偶尔能看到小群的海鸟掠过天空,或是有鱼群在船尾追逐浪花——这在之前的航程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景象。
然而,船队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轻松。
“深渊探索者”号的指挥室内,气氛压抑。
大部分屏幕都显示着正常的航行数据,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那个伫立在舷窗前、一身黑衣、沉默如冰的背影。
洛薇薇。
她几乎不眠不休。
除了必要的事务处理,大多数时间都独自站在这里,望着窗外无垠的海水与天空。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身形却似乎比之前更加单薄,仿佛所有的血肉精气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副被钢铁意志撑起的骨架。
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得可怕,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外界的光影,唯有偶尔掠过舷窗的海鸟倒影,才能在那片沉寂中激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她怀中,始终抱着那柄温热的黑色短刃。用一条干净的软布,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机械地擦拭着刃身。
这个动作成了她静止之外唯一的“活气”,却比完全的静止更加令人心头发紧。
艾伦和礁石队长汇报工作时,都尽量简洁、低声。
云芷的伤需要静养,多数时候留在舱室,但每天都会强撑着来到指挥室,默默陪洛薇薇站一会儿,或是为她披上一件外衣。
洛薇薇从不拒绝,也从不回应,只是在她靠近时,擦拭刀刃的动作会微微停顿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海面下,是未曾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只是那伤口的主人,选择用最坚硬的冰,将它封存了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也不让自己沉溺。
“星轨坐标的破译有进展了。”
傍晚时分,礁石队长拿着一卷誊抄在防水羊皮纸上的符号和文字,来到洛薇薇身后。他的声音打破了指挥室长久的沉寂。
洛薇薇擦拭刀刃的动作终于停下。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羊皮纸上。
“根据玉牌残片中提取的密文,结合我们从无言碑界得到的那枚星光水晶内的信息相互印证,”
礁石队长指着纸上一连串复杂如天书的符号和旁边勉强译出的古老文字,
“永寂冰原……”洛薇薇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短刃冰凉的刃背。
“是的。古籍残卷中有零星记载,那片冰原在传说时代便是生命的禁区,却也是某些古老文明观测‘天外异动’和‘深渊回响’的绝佳地点。
‘影渊之眼’这个名称,也暗示了其功能——监视可能从极地深渊或更高维度渗透而来的‘阴影’。”
礁石队长顿了顿,神色更加凝重,
“更关键的是,根据破译出的、前哨值守者留下的最后几段加密日志片段,那里封存的,可能不仅仅是预警信息。”
洛薇薇抬起眼。
礁石队长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日志中提到,前哨在彻底冰封前,曾成功‘捕获’并‘隔离’了一小段从‘归墟裂隙’中逸散出的、相对稳定的‘虚无回响样本’,用于研究其性质和可能的反制方法。样本被存放在前哨最核心的‘凝滞之间’。”
捕获的虚无样本?用于研究?
这个信息让洛薇薇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影渊之眼”的价值将远超一个单纯的预警信标。
它可能保存着上古文明对抗“虚无”的第一手研究资料,甚至是……某种“武器”或“解药”的雏形!
“但是,”
礁石队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
“日志也明确警告,样本极不稳定,且经过漫长岁月的冰封,其状态和与周围封印的平衡是否完好,都是未知数。
冒然接触,风险极高。
此外,前哨本身的防御机制——尤其是应对外部闯入和内部失控的‘最终净化协议’——很可能仍然处于激活待命状态。我们需要万分小心。”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本就是探索未知的常态。
洛薇薇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线,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如同焚尽的余烬,也如同……未熄的星火。
“航向不变,全速前进。”
她下达了命令,声音在渐暗的指挥室内,清晰而冷冽,
“通知百里先生,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永寂冰原’和上古冰封文明,尤其是与‘影渊’、‘凝滞’相关概念的记载。另外,让船队做好极地航行和应对极端低温、浓雾、磁场异常的准备。”
“是!”礁石队长领命而去。
艾伦犹豫了一下,上前低声提醒:“洛小姐,我们的补给,尤其是抗寒物资和特种燃料,按照原计划返航是充裕的,但如果要深入极地边缘……恐怕需要补充,或者调整航线前往最近的补给点。”
“不必。”
洛薇薇摇头,
“我们没有时间绕路。物资省着用。告诉所有人,做好吃苦的准备。这趟旅程,不会轻松。”
艾伦张了张嘴,看着洛薇薇没有丝毫动摇的侧脸,最终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明白。”
他知道,任何关于“绕路”、“耽搁”、“休息”的建议,在现在的洛薇薇面前,都是徒劳。
她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专注和急切,奔向那个冰封的前哨,仿佛那里有她必须立刻抓住的答案,或者……是她唯一能继续前行的理由。
夜色降临,海天俱墨,唯有船灯划破黑暗。
洛薇薇依旧站在舷窗前。
怀中短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熨帖着心口那片冰冷的空洞。
她望着漆黑海面上倒映的、破碎的星光,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礁石队长的话——“捕获的虚无样本”、“研究”、“最终净化协议”……
以及那句,如同烙印般刻在星光水晶深处的嘱托:“薪火当传。”
江屿焚尽自身,点燃了净化污秽的薪火。
那么,传递这薪火,找到克制“虚无”的方法,守护他换来的这个世界……就是她必须完成的使命。
哪怕前路是永恒的冰封与未知的危险。
她轻轻握紧了短刃,冰凉的金属抵着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却让她的眼神更加清明。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空灵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滞涩的琴音,顺着夜风,隐约飘来。
是云芷。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安抚这片海域,也试图……安抚洛薇薇紧绷如弦的灵魂。
琴音初时有些断续、生涩,仿佛弹奏者尚未完全恢复,指力不足。
但渐渐地,音律连贯起来,如潺潺流水,又如月下松涛,清冷而悠远,带着一种洗涤尘嚣、抚平褶皱的宁静力量。
洛薇薇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双一直凝视着黑暗深渊的眼眸深处,那冰封的寒潭最底层,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被这琴音悄然唤醒,又迅速被更深的决意所覆盖。
琴音持续了片刻,渐渐低回,最终消散在呜咽的海风中。
指挥室内重归寂静。
洛薇薇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无星的夜空,转身,走向属于她的舱室。步伐依旧稳定,背影依旧挺直。
只是那柄始终抱在怀中的短刃,在这一刻,似乎被她更加用力地、近乎嵌入骨血般,紧紧贴在了心口的位置。
仿佛那里,是她与世界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度连接。
孤舟向北,深入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