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海面划过一道凝重的弧线,缓缓靠近那座突兀耸立的黑色石碑。
距离越近,那股“空”与“冷”的气息便越是清晰。
那不是寻常的温度寒冷,也非物理意义上的空洞,而是一种近乎“存在”本身被抽离后的绝对寂静,一种漠然凝视万物、无视时光流逝的古老苍凉。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沉重,连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石碑露出海面的部分,远看时只觉得漆黑光滑,近观之下,才发觉其材质奇异——非金非石,更像是某种凝固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阴影”本身。
表面并非绝对平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如同水流冲刷或时光侵蚀留下的、毫无规律的纹理,这些纹理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变幻不定,看久了竟让人生出一种心神恍惚、仿佛要被吸入其中的眩晕感。
石碑顶端,那点暗蓝色的光点依旧存在,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明灭,与洛薇薇手中玉牌残片的微弱共鸣感也越发清晰。
那光芒太过微弱,在庞大的漆黑碑体映衬下,如同深海中的一粒荧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与星泪之力同源却更加“冷静”、更加“旁观”的特质。
“没有生命迹象。能量读数……极其异常。”
艾伦放下手中的便携式探测器,眉头紧锁,
“探测波靠近碑体表面时,会出现强烈衰减和扭曲,无法深入。周围海水温度正常,但……有种奇怪的滞涩感,洋流在这里几乎消失。”
“尝试投放小型水下探测器,探查水下部分和海底情况。”
洛薇薇下令,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石碑。她感到怀中的“星火泪珀”脉动依旧平稳,但与石碑顶端的暗蓝光点之间,除了同源的微弱的共鸣,还有一种……
极其隐晦的“排斥”或“疏离”。
仿佛星泪代表着“情感”、“净化”、“守护”的温柔一面,而这石碑,则象征着“记录”、“观测”、“判定”的冰冷一侧。
水下探测器很快传回令人困惑的画面。
石碑的水下部分,远比露出海面的部分更加庞大、更加复杂。
它并非笔直插入海底,而是以一种难以理解的角度倾斜着,向更深的海床蔓延。
探测器镜头下,石碑水下部分的表面,开始出现了一些……“痕迹”。
那不是天然侵蚀的纹理,也非人工雕刻的图案。
那更像是一幅幅巨大而模糊的“拓印”,或者说是某种“烙印”。
画面扭曲、断续,难以辨识,只能勉强看出一些轮廓:有时是一片扭曲的、仿佛在燃烧的星空;
有时是一群跪拜的、身形模糊的人影;
有时是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由几何线条和阴影构成的巨大生物的侧影;有时甚至只是一片纯粹的、毫无意义的混乱色块或线条漩涡。
所有这些“痕迹”,都散发着与石碑本身同源的、古老而冰冷的“记录”气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被时光长河淹没的、无数文明或存在的片段。
它们叠加、交错,构成了石碑水下部分斑驳陆离的诡异“壁画”。
更令人不安的是,探测器在试图靠近石碑更深处、试图探寻其与海床连接处时,信号会突然变得极其不稳定,画面剧烈扭曲、闪烁,随即彻底黑屏,失去联系。
接连尝试数次,均是如此,仿佛石碑周围存在着某种强大的、拒绝被窥探的力场。
“有东西……在下面。”
云芷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边缘,她抱着手臂,脸色在月光和船灯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神却异常专注,
“不是活物……更像是一种……‘回响’。很古老,很悲伤,也很……决绝。”
她侧耳倾听,仿佛在捕捉海风与水流中的韵律:“琴音在这里……会被扭曲、拉长,变得空洞。这片海域的声音,像是被冻住了,只剩下最单调、最基础的振动。”
洛薇薇沉默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牌残片。
她忽然想起李玄舟临死前的话——
“先祖……是当年……自愿……以身为碑……封印……第一缕……虚无裂缝的……星轨守护者……”
以身为碑……
眼前这座冰冷、巨大、记录着无数模糊痕迹的黑碑,难道……
就是某位,或者某几位上古星轨守护者,在对抗“虚无”侵蚀时,最终选择的“封印”形态?
是他们的身躯、意志、乃至存在本身,化为了这永恒的、沉默的“观测前哨”与“界碑”?
这个猜想让她心头一凛,同时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与悲凉。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石碑顶端那点暗蓝光点。
那或许不是星泪碎片本身,而是守护者留下的、指向某个更深层秘密的“信标”,或者……是通往“冰封观测前哨”的“钥匙孔”。
“准备小艇,我要上去看看。”洛薇薇做出了决定。
“洛小姐,太危险了!”
艾伦立刻反对,“那座碑的能量场不明,排斥探测,万一……”
“没有万一。”
洛薇薇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李玄舟用命换来的线索指向这里。江屿用命净化的海域旁边出现了它。这不会是巧合。我必须上去。”
她的目光扫过艾伦,扫过云芷,扫过甲板上所有担忧的面孔:“放心,我不是去送死。我有‘星火泪珀’,有这枚玉牌残片。如果这真的是星轨守护者留下的遗迹,它们或许就是‘钥匙’。”
最终,艾伦拗不过她,只能安排最坚固的小艇,并坚持让两名全副武装、经验最丰富的“影卫”蛟组成员随行保护。
云芷也要求同去,她的音律感知或许能提前预警危险。
小艇划破如同胶质般粘稠的海面,缓缓靠近那座沉默的黑色巨碑。
越是接近,那股“空冷”之感越是强烈,仿佛连心跳和呼吸都要被冻结、放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古老金属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与海洋气息格格不入。
小艇在距离石碑约十米处停下,无法再靠近——一股无形的斥力轻柔却坚定地推拒着船体。
洛薇薇站起身,望着近在咫尺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碑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钝痛和莫名的悸动,先将那枚玉牌残片取出,托在掌心,缓缓伸向前方。
残片上,那些扭曲的星轨纹路,在靠近石碑的瞬间,骤然亮起暗蓝色的微光!
光芒流淌,与石碑顶端那点光点的闪烁频率,完美同步!
紧接着,洛薇薇感到胸前的“星火泪珀”也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湛蓝色的星辉微微透出,不再是纯粹的攻击或净化之意,而是带着一种……仿佛在“验证身份”般的、温和却坚持的波动。
玉牌残片的光,泪珀的星辉,与石碑顶端的暗蓝光点,三者之间,建立起了一条肉眼可见的、极其细微的能量连接,如同三条光线,在虚空中交汇。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机关启动或冰层裂开的声响,从石碑内部传来。
众人屏息凝神。
只见在洛薇薇正前方,大约与水面齐平的、原本光滑如镜的漆黑碑面上,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浮现出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心,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流淌着暗蓝色光纹的椭圆形“门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门户内部,并非预想中的石室或通道,而是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黑暗,连船灯的光芒照射进去,都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沧桑、也更加……“非人”的气息,从门户内悄然弥漫而出。
“洛小姐……”
一名蛟组成员紧张地握紧了武器。
洛薇薇没有犹豫。她回头看了一眼船上担忧的众人,最后目光在云芷脸上停留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一步踏出,身影没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门户之中。
门户在她身后,无声地闭合,碑面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艇上,只剩下众人紧张的呼吸声,和眼前这座沉默、冰冷、仿佛亘古存在的黑色巨碑。
而进入门户的洛薇薇,瞬间失去了所有方向感。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仿佛被剥夺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失去了重力的束缚,也失去了时间的感知。
唯有手中的玉牌残片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暗蓝光芒,胸前的“星火泪珀”传来稳定而温暖的脉动,为她在这片绝对的“无”中,提供了两个微小却至关重要的“锚点”。
她不知道漂浮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玉牌的光,也不是泪珀的光。
那是一幅……悬浮在黑暗虚空中的、巨大无比的、仿佛由凝固的星光与冰晶构成的……立体星图。
星图缓缓旋转,复杂精妙到了极致,无数光点代表着星辰,线条代表着轨迹,其中一些关键的节点和路径,闪烁着与玉牌残片上纹路极其相似的暗蓝光泽。
而在星图的正中央,最明亮、最复杂的一个节点处,洛薇薇看到了一幅更加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片被绝对冰封的、仿佛连时空都冻结的奇异空间。
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座结构精妙的、如同水晶与冰棱构筑而成的微小建筑,形似倒置的尖塔,塔尖指向星图深处某个遥远而黯淡的坐标。
建筑周围,环绕着数道同样被冰封的、若隐若现的、仿佛由纯粹意念构成的“影子”,它们保持着某种永恒的警戒姿态。
画面的边缘,还有一行行极其微小、却散发着冰冷光泽的上古文字在缓缓流动。
洛薇薇不认识这种文字,但当她凝视时,文字的含义却如同直接烙印般,浮现在她的意识中:
【值守者最后留言:星轨未绝,守望不熄。后来者,若见此讯,勿忘警钟长鸣,薪火……当传。】
影渊之眼……第七号观测前哨……终末预警……
以及,那句未说完的“薪火当传”。
洛薇薇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年前,那些自愿化身石碑、或冰封于前哨的星轨守护者们,在最后的时刻,面对着汹涌而来的“虚无”污染,留下的决绝背影与未尽嘱托。
而她手中,正握着他们留下的“钥匙”与“警示”。
星图开始缓缓黯淡,那幅冰封前哨的画面也逐渐模糊。周围的绝对黑暗再次涌来。
但这一次,洛薇薇不再感到迷茫或恐惧。
她握紧了玉牌残片和胸前的泪珀,任由那股力量将她“推出”这片奇异的黑暗空间。
当她再次感觉到脚踏实地的触感和冰冷的海风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小艇上,正对着那座沉默的黑碑。
门户早已消失,碑体依旧冰冷漆黑。
但她的手中,却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由纯粹的暗蓝色星光凝聚而成、内部仿佛封印着一小片旋转星图的、冰冷剔透的菱形水晶。
水晶中,隐约可见那个“冰封前哨”的坐标,以及那句“薪火当传”的嘱托,如同永恒的烙印。
黑碑顶端那点暗蓝光点,在她出来的瞬间,彻底熄灭了。
整座石碑,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活性”,变得更加死寂、更加冰冷,真正地、彻底地,化为了一座无言的、记录着过往悲歌的……界碑。
洛薇薇抬起头,望向东方海平线处,那即将破晓的、第一缕微光。
“返航。”
她轻声对艾伦说,声音在海风中,清晰而坚定,
“目标,冰封观测前哨。”
归途无岸,碑影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