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心脏搏动的冰窟,比进来时,更加艰难。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记忆的刀锋上。
来时的恐惧与焦灼,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空洞的钝痛取代。
洛薇薇走在最前,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定,甚至比身后那些疲惫却完好的礁石队员看起来还要沉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那片被生生剜去、空荡荡的冷。
通道依旧寒冷,但那股侵蚀灵魂的恶意已经彻底消失。
墙壁上暗蓝色的“玄冰”似乎也柔和了一些,霜花不再那么刺骨,偶尔甚至能窥见其下隐约流动的、属于地脉的淡蓝灵光。
江屿以生命为代价净化的,不仅仅是那颗星泪心脏,更是这片海域被污染了不知多久的地脉根基。
效果正在缓慢但确实地显现。
只是这“干净”的世界,对她而言,失去了最重要的颜色。
“深渊探索者”号和“追光者”在收到百里晏传递的、极度微弱的信号后,历经周折,终于找到了位于冰窟上方某处隐秘裂缝的出口。
当洛薇薇在礁石小队帮助下,穿过冰冷海水,重新回到那熟悉的、带着钢铁与机油气息的船舱时,迎接她的,是艾伦赤红的双眼,和云芷沉默却蕴含巨大悲痛的拥抱。
云芷的伤比想象中重。
强行催动“九霄环佩”对抗“巢穴领主”,又经历遗迹能量爆发的冲击,她的脏腑和经脉都受了不轻的暗伤,此刻脸色苍白,气息虚浮,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
但当她看到洛薇薇空洞却异常平静的眼神,以及她身后并没有那个总是沉默守护的高大身影时,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没有多余的言语,云芷只是紧紧抱住了洛薇薇冰冷僵硬的身体,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肩头。
这个总是以琴音抚慰他人、澄澈如水的女子,此刻的悲伤如同深海暗涌,无声却沛然莫御。
艾伦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这个以冷静干练着称的“影卫”首领,终究没能忍住。
船舱内其他知晓内情的核心成员,也都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洛薇薇轻轻拍了拍云芷的后背,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没事。”
她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云芷,你需要休息。”
她推开云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艾伦身上:“清点人数,统计损失,治疗伤员。然后,返航。”
命令简洁,清晰,不容置疑。仿佛刚才经历生死、痛失所爱的,是另一个人。
艾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了专业的面具:“是,洛小姐。船队受损程度约百分之三十,动力和通讯正在修复。‘海神号’……失去联系。船员伤亡……正在统计。百里先生那边……”
“告诉他,任务……部分完成。污染核心已净化,星辰泪碎片恢复稳定,但……”
洛薇薇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舷窗外依旧幽暗、却似乎少了些什么的海水,
“代价巨大。李玄舟……也死了。详情返航后汇报。”
“是。”
返航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
洛薇薇将自己关在舱室内,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她没有哭泣,没有崩溃,只是长久地坐在舷窗前,望着外面亘古不变、却又仿佛全然不同的深蓝。
怀中抱着那柄温热的黑色短刃,指尖一遍遍拂过刃身上那些古老神秘的纹路,仿佛能从中触摸到残留的温度与气息。
胸口的“星火泪珀”平稳地脉动着,与遥远海底那颗心脏保持着同步。
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次无声的提醒,一次温暖的抚慰,也是一次……尖锐的刺痛。
她知道江屿没有完全消失。
他的意志,他的守护,甚至他的一部分本质,已经与星泪之心融为一体,成为了这片海域新的、温暖的“锚点”。
但这并不能减轻半分失去“江屿”这个具体存在的痛苦。
那个会偏执地寻找她七年、会跪地献上黑卡自称“第九个”、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会因为她消耗寿命而白发丛生、最终焚尽自身照亮前路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嘶哑着说“我这就,把那脏东西……烧干净”时的决绝,想起火光吞没他身影的最后一瞬……
心脏猛地一缩,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闭上眼,将脸埋入冰凉的掌心,指缝间,却依旧干涩。
眼泪,似乎在冰窟里已经流尽了。剩下的,只有一片被烧灼过的、带着灰烬味道的荒芜,以及在这荒芜之上,缓慢生长出来的、冰冷而坚硬的决心。
不能倒下。
不能让他白白牺牲。他要她“好好看着”的世界,她必须替他守下去。
他要追寻的星海之巢的答案,她必须替他找到。
这是她欠他的。
也是……她唯一还能为他做的。
航行的第三天,洛薇薇走出了舱室。
她换上了一身简洁的黑色衣裤,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沉淀下来,锐利、冷静,如同经过淬火打磨的寒冰。
她开始听取艾伦和礁石队长的详细汇报,处理船队事务,过问云芷和伤员的恢复情况。
她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高效。
每一个决策都精准果断,不带丝毫犹豫,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被冰封,只剩下纯粹理智的运转。
这种状态让熟悉她的人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但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直到船队即将驶出那片被标记为“异常”的海域,进入常规航道的前夜。
洛薇薇独自来到船尾甲板。
夜空中没有星光,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船灯划开一道微弱的光带。
海风带着远洋特有的凉意,吹拂着她的衣角和发丝。
她拿出那枚从李玄舟玉牌上取下的、仅存的、刻着部分扭曲星轨的残片,对着微光仔细端详。
残片上的纹路古老而晦涩,与寻常星图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记录特定坐标和……警告的密文。
根据礁石队长和船上寻古社成员的初步破译,结合李玄舟死前断断续续的遗言,这残片指向的,并非他们原本以为的、通往“星海之巢”的某个直接信标。
而是……一处“冰封的观测前哨”。
据说,那是上古星泪文明为了监测“虚无”侵蚀、在污染最初显现时设立的最后一处岗哨。
后来随着文明衰落和污染扩散,前哨失联,其坐标也成了绝密,只有星轨守护者的直系后裔代代口传,并以密文方式记录于信物之中。
李玄舟在最后时刻,将这块隐藏着家族最大秘密之一的碎片交出,是赎罪?是补偿?还是……希望他们能继续完成那未竟的监测与对抗?
洛薇薇不知道。她只确定一点:这条线索,不能断。
星泪之心虽被净化,但污染源并未根除。
它只是暂时失去了这片海域的“枢纽”,必然会寻找新的突破口。
“观测者”的威胁也依然悬于头顶。仅仅净化一处遗迹,远远不够。
她需要知道更多。
关于“虚无”,关于“观测者”,关于上古文明对抗它们的方法,关于……星海之巢真正的秘密。
“冰封的观测前哨”,或许就有她需要的答案。
“决定了?”一个温和却难掩虚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洛薇薇没有回头,也知道是云芷。
她裹着厚厚的披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的玉牌残片。
“嗯。”洛薇薇应了一声,将残片收起,“不回临海了。直接去这个坐标。”
云芷沉默了一下,轻声道:“薇薇姐,你的身体……”
“死不了。”
洛薇薇打断她,语气平静,
“江屿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在养伤上。你的伤没好,留在船上休息,或者……如果你想回临海,我让艾伦安排船送你。”
云芷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黑暗的深海:“我的琴音,或许在那里也能派上用场。况且……江先生不在了,我更该陪着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洛薇薇侧过头,看了云芷一眼。
月光下,云芷的侧脸柔和而坚毅。
这个看似柔弱、只通音律的女子,内心却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韧性。
“谢谢。”洛薇薇低声说,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云芷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没有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夜间了望的“影卫”成员匆匆走来,神色凝重,递给洛薇薇一个特制的防水望远镜,指向船队右舷远处的海面:“洛小姐,您看那里……刚才闪电时,好像有东西。”
洛薇薇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望向那片被夜幕笼罩的海域。
海面平静无波。
但就在下一道远空闪电划破天际的刹那,借着那转瞬即逝的惨白光芒,洛薇薇清晰地看到,在距离船队约数海里外的海面上,突兀地耸立着一座……
黑色的、形状不规则的、仿佛由无数冰冷岩石堆砌而成的……碑。
那碑并非矗立于岛屿或礁石之上,而是仿佛直接“生长”在海水之中,露出海面的部分就有十数米高,通体漆黑,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植被或附着物,在闪电光芒下反射着冰冷死寂的光泽。
碑的顶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暗蓝色的光点,一闪即逝,快得像是幻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与之前星泪遗迹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更加沧桑、也更加……不祥的气息,隔着遥远的距离,隐隐传来。
不是污染的那种扭曲恶意,而是一种……纯粹的“空”与“冷”,仿佛能冻结时间,吞噬一切情感与温度。
“那是什么?”云芷也看到了,下意识地抓紧了披风。
洛薇薇放下望远镜,瞳孔微缩。
手中的玉牌残片,在此刻,竟然微微发烫,其上的星轨纹路,似乎与远处那座黑碑顶端闪烁的暗蓝光点,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改变航向。”洛薇薇的声音,在夜风中,冷冽如冰,“靠近那座碑。小心警戒。”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那东西,或许与李玄舟留下的“冰封观测前哨”有关,甚至……可能与“虚无”本身,有着更深的联系。
归途,注定无法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