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那场极致的、光与暗湮灭的对撞中被撕碎、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冰冷的触感,混合着某种……微弱的、似曾相识的温暖,渗入洛薇薇的意识深处。
那温暖如此稀薄,如此遥远,如同寒夜尽头将熄的篝火,余温将散未散,却执拗地不肯彻底熄灭,轻轻舔舐着她几近冻僵的灵魂。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野模糊,光影晃动。过了好几息,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冰窟穹顶那些断裂、倒悬的冰锥,在某种不知名的、柔和的、淡蓝与淡金交织的微光映照下,闪烁着晶莹剔透却冰冷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味——之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与绝望气息已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凉的、带着淡淡咸腥和……
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余烬与新芽混合的清新感。
她躺在一块冰冷的岩面上,身体依旧虚弱无力,但那股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阴寒已经退去。
胸口的沉闷痛楚也减轻了许多,只是心口某个位置,空落落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块最珍贵的东西,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钝的疼。
江屿……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记忆。
她猛地想要坐起,却因无力而只是徒劳地挣动了一下。
“洛小姐!您醒了!”
礁石队长带着两名队员,立刻围拢过来,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沉的悲戚。
他们的样子都很狼狈,身上带着冻伤和刮擦的痕迹,但精神尚可。
“江……屿……”洛薇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每一个音节都牵扯着喉咙火烧般的痛。
礁石队长沉默了一瞬,侧开身子,让出了视线。
洛薇薇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冰窟的中心。
那个翻涌着粘稠黑液、散发着无尽恶意的恐怖黑池,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仿佛被无形力量瞬间“冻结”又“净化”过的奇异景象。
原本黑池所在的位置,此刻是一个光滑如镜的、微微凹陷的圆形区域,地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乳白色,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
在这片乳白区域的中央,静静悬浮着那颗湛蓝色的水晶心脏。
然而,心脏的模样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些狰狞的、污秽的灰黑色锁链,全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心脏表面那些蛛网般的漆黑裂痕,也大部分消失不见,只剩下几道最深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颜色变成了暗沉的、接近晶石本色的深蓝,不再有邪异的能量渗出。
心脏本身,比之前更加剔透,内部淡金色的脉络清晰可见,此刻正以一种缓慢、平稳、充满生命力的节奏,柔和地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荡漾开一圈圈纯净、温暖的湛蓝色涟漪,如同母亲安抚婴孩的摇篮曲,带着修复与净化的力量,无声地扩散到整个冰窟。
冰窟内残余的寒意和扭曲能量,在这涟漪的抚慰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平复。
断裂的冰锥停止坠落,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死寂也被一种安宁、沉静的气息取代。
星辰泪核心……被净化了。
可是,江屿呢?
洛薇薇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视着那片乳白色的区域,扫视着心脏周围每一寸空间。
没有。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那团决绝燃烧的赤红火焰,没有……他。
只有在那颗缓缓搏动的水晶心脏的正下方,乳白色的地面上,残留着一小撮……灰烬。
那灰烬呈现出奇异的颜色——最外层是近乎纯白的灰,向内渐次过渡为淡金,最中心,则是几点比米粒还小的、暗红色的、仿佛依旧蕴含着微弱热度的晶莹颗粒,
如同尚未完全冷却的熔岩碎屑,在周围湛蓝星辉的映照下,偶尔会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暖光。
灰烬旁,安静地躺着那柄黑色的短刃。刃身不再赤红,恢复了原本暗沉的黑色,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不再冰冷刺手。
短刃旁边,还有一枚几乎完全碎裂、只剩一小块残片的、刻着扭曲星轨的玉牌——那是李玄舟的。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江屿……化作了那捧灰烬?
这个认知,如同一只冰冷无情的手,狠狠攥住了洛薇薇的心脏,然后……缓缓收紧。
没有预想中的天崩地裂,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只是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色彩,都在一瞬间褪去、远去。
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无声的苍白。
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此刻被灌满了最凛冽的寒风,冻得她连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七年追寻,生死相托,并肩而战……最后,只换来一捧尚有余温的灰?
何其……荒唐。
何其……残忍。
“洛小姐……”
礁石队长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忍与担忧,
“江先生他……他以身为引,点燃了传承薪火,净化了污染核心,也……也耗尽了……”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洛薇薇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那撮灰烬上,钉在那几点暗红色的晶莹颗粒上。
那里面,是否还残留着他的一丝气息?一丝温度?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微弱而痛苦的咳嗽声,从冰窟另一侧传来。
是李玄舟。
他竟然还活着,挣扎着,用尽力气撑起半边身体,脸色灰败如死人,眼神涣散,却努力看向洛薇薇这边,
看向那颗被净化的心脏,又看向那捧灰烬,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悔恨、解脱、以及深深疲惫的神情。
“他……赢了……”
李玄舟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以……薪火之烬……重燃……星泪之心……我……我祖上……是当年……自愿……以身为碑……封印……第一缕……虚无裂缝的……星轨守护者……后裔……但血脉……被污染……侵蚀……扭曲了……守护的指令……变成……觊觎与……背叛……”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那颗水晶心脏:“真正的……钥匙……是守护的……心意……与……牺牲的……纯粹……江屿……他证明了……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呕出几口带着黑丝的污血,气息更加微弱。
“玄舟……愧对……先祖……更愧对……你们……”
他最后看了一眼洛薇薇,眼中似乎有泪光闪过,又似乎只是冰窟微光的反射,
“玉牌碎片……里面……有……先祖……记录的……星海之巢……最后……信标……坐标……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消失,手臂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气息归于沉寂。
冰窟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水晶心脏平稳的搏动声,以及那温暖湛蓝的涟漪,无声地流淌。
李玄舟死了。带着满身的罪孽与最后时刻的清明,死在了这被净化的心脏之下。
礁石队长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沉默地摇了摇头。
洛薇薇依旧没有动。她的世界,依旧只有那捧灰烬。
直到,胸前的“星火泪珀”,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温暖而柔和的脉动。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枚黯淡的晶体,不知何时,表面已经恢复了温润的光泽,虽然光芒不显,但内部那点新生的星火,却比之前明亮、稳定了许多。
更奇异的是,泪珀散发的脉动频率,竟与冰窟中心那颗水晶心脏的搏动,完美地同步了。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意念,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轻轻触碰了她的意识。
那意念里,没有具体的言语,只有一幅极其简单的“画面”——
一点微弱的赤红星火,如同归巢的倦鸟,安然地、满足地,融入了那颗湛蓝水晶心脏的核心。
星火并未熄灭,而是与心脏中残存的、纯净的星泪之力,以及那缕来自深渊守护灵的白金祝福,彻底地、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了一起,化为了一种全新的、更加温暖、更加坚韧的……
守护之光。
这光芒,此刻正从心脏内部,顺着那淡金色的脉络,缓缓流淌,滋养着这片被污染戕害了无数岁月的海域。
同时,那意念还传递来一种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感觉”——等待。
不是逝去的哀伤,而是某种……
沉淀后的守护,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托付给她的……责任与希望。
仿佛在说:看,我将污秽烧尽了。我把干净的世界,留给你。别停下脚步。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昏迷中无意识的滑落,而是滚烫的、带着咸涩的液体,决堤般冲出眼眶,模糊了视线,打湿了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岩面和胸前的衣襟上。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流淌。
因为她知道,这泪水,不仅是为失去而流。
更是为那份焚尽自身、照亮前路的决绝;为那份跨越生死、依旧传递温暖的守护;为那份即便化为灰烬、也依旧要“赢”的桀骜与疯狂。
江屿没有消失。
他化作了这片海域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里,那缕永恒不灭的……温暖星火。
他把自己,烧成了照亮她前路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渐渐止住。
洛薇薇抬起手,用衣袖,胡乱却用力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动作间,带着一种属于王妃的、近乎凶狠的力道。
她扶着岩壁,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身体依旧虚弱,双腿发软,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乳白色的区域,走向那捧灰烬,走向那颗静静搏动的心脏。
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带着某种新生的、破土而出的力量。
她在灰烬前停下,缓缓蹲下身。
没有去触碰那灰烬,也没有去捡那柄短刃。
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乳白色的地面,感受着那从心脏传来、通过地面微微震动的、平稳而温暖的搏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颗湛蓝色的水晶心脏。
心脏内部,那淡金色的脉络中,仿佛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暖意的金红色光流,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洛薇薇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沉淀了所有悲恸、化为了更冷硬也更坚定内核的……决意。
“江屿,”她对着那颗心脏,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无比,“你赢了。”
“所以,接下来的路,该我了。”
她站起身,转向礁石队长,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李玄舟说的玉牌碎片,收好。检查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危险或线索。然后,我们离开。”
“洛小姐,您的身体……”礁石队长担忧道。
“死不了。”
洛薇薇打断他,目光再次扫过那捧灰烬和那柄短刃,最终定格在那颗湛蓝的心脏上,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他给了我一条命,我就得替他,好好看着这个……他烧干净了的世界。”
她弯腰,捡起了那柄黑色的短刃。入手微温,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某种重量。
她将短刃仔细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那捧灰烬和那几点暗红的晶莹,然后,决然转身,向着来时的路,迈出了第一步。
湛蓝的心脏在她身后,平稳地搏动,涟漪轻漾,如同无声的送别,也如同……永恒的守望。
薪火已燃,泪眼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