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李纨屋外的廊下,手里还捧着那个装安神香的锦盒,进退两难。里头说话声清晰地传出来,是宝姑娘的声音,温婉中带着几分郑重:“……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
秋风穿过廊下,吹得我手里的锦盒穗子轻轻晃动。我悄悄往门边挪了挪,透过半开的帘子往里瞧。只见宝钗站在屋子正中,李纨靠在床头,尤氏刚洗了脸,正由银蝶伺候着梳头。
李纨的目光在宝钗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尤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尤氏也笑了,笑得有些勉强。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屋里一时静得诡异。只有银蝶梳头时篦子划过头发的声音,细细密密的。
宝钗仿佛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继续道:“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
李纨这才开口,声音温和如常:“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妈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她顿了顿,“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
这话说得周到,可我听得出里头的试探。宝钗要搬出去,哪怕只是暂时,在这节骨眼上也是件敏感的事。李纨那句“别叫我落不是”,分明是在问:你这一去,还会回来么?
宝钗却笑了,那笑容清澈见底:“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她顿了顿,提议道,“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
这时尤氏梳好了头,在炕沿上坐下,接口问:“可是史大妹妹往哪里去了?”
“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宝钗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帘子掀开,湘云和探春一前一后进来。湘云还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秋香色褶子,脸上带着笑;探春却是一脸肃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宝钗身上。
大家让了坐,宝钗便把要出去的事又说了一遍。她话音刚落,探春便道:“很好。”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探春端坐着,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冷静:“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
这话说得太直,屋里霎时静了。我看见尤氏脸上的笑容僵住,李纨也微微蹙了蹙眉。只有宝钗神色不变,仍是那副温婉的模样。
尤氏干笑两声:“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
“正是呢,”探春冷笑,那笑声像碎冰碰在一起,“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锦盒险些掉在地上。三姑娘这话……这话分明是在说昨夜抄检的事,说这府里骨肉相残的丑态!
尤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勉强笑道:“我今儿是哪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姊妹们的气头儿上了。”
“谁叫你赶热灶来了!”探春寸步不让,盯着尤氏,“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
她不等尤氏回答,自己又寻思起来:“四丫头也不犯啰唣你,却是谁呢?”
尤氏支支吾吾,只含糊答应。我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想来是被探春说中了心事——昨夜在惜春那儿受的气,加上甄家来人的事,心里正乱着,偏又撞上探春这样直指要害的话。
屋里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湘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李纨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圆场,宝钗却先说话了。
“三妹妹说的是。”她的声音平静如常,“亲戚间原该常来常往,才见亲热。若总在一处,反倒生分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接了探春的话,又给了台阶。可探春并不领情,只淡淡道:“宝姐姐要出去住几日,也是常情。只盼姨妈早日康复,姐姐也好早些回来。”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这园子里,少了谁都不成个样子。”
这话里的深意,任谁都听得出来。宝钗要搬出去,哪怕只是暂时,在这多事之秋也是个信号。而探春那句“少了谁都不成个样子”,既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说反话。
宝钗微微一笑:“自然是要回来的。不过一两日的光景。”
这时,素云端了面茶进来,一一奉上。茶香暂时冲淡了屋里的紧张气氛。大家默默喝着茶,谁都不再说话。只有窗外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我站在廊下,手里锦盒的穗子被风吹得乱舞。正犹豫该不该这时候进去,忽见平儿从那边匆匆走来,见我在门口,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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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嫂子送安神香。”我轻声答,“里头……正说话呢。”
平儿透过帘子缝隙往里瞧了一眼,眉头蹙起:“宝姑娘真要走?”
我点点头。平儿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道:“我找大嫂子有事,你且等等。”
她掀帘子进去,屋里的人见她来了,都抬起头。平儿先给众人请了安,才走到李纨床边,低声道:“大嫂子,我们奶奶让我来问一声,您这儿可还有上回太医开的那方子?我们奶奶想对照着用。”
李纨道:“有倒是有,只是不知搁哪儿了。你且等等,我让素云找找。”说着吩咐素云去寻。
趁着这空当,平儿转向宝钗,温声道:“宝姑娘要出去住,我们奶奶知道了,让带话给姑娘: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打发人来要。外头到底不比园子里方便。”
宝钗忙道:“替我谢谢二嫂子。不过是住一两日,不缺什么。”
平儿点点头,又看了探春一眼,欲言又止。探春却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仿佛没看见她的目光。
素云找了方子来,平儿接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要告辞。临走时,她经过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使了个眼色。
我会意,跟着她出来。走到廊下,平儿才低声道:“宝姑娘这一走,不知多少人要胡思乱想。”
“你是说……”
“我是说,”平儿打断我,声音压得极低,“这节骨眼上,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宝姑娘是亲戚,尚且知道避嫌。咱们这些家生奴才,更要小心。”
她顿了顿,又道:“你回去告诉宝玉,这几日千万安分些。外头……外头风声不好。”
我心里一紧:“可是甄家的事?”
平儿摇摇头,不肯多说,只道:“总之小心些罢。”说罢匆匆走了。
我站在廊下,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回头看看屋里,帘子已经放下,只隐约听见说话声,却听不清说什么了。
想了想,我还是掀帘子进去。屋里的人见了我,都停下话头。我把锦盒呈给李纨,说了几句宝玉问候的话。李纨接过,温声道:“难为他还惦记着我。你回去告诉他,我好多了,让他放心。”
我应了,正要告辞,宝钗忽然道:“袭人,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回蘅芜苑收拾东西,你陪我走一段罢。”
我忙道:“是。”
出了稻香村,秋风更紧了。园子里的树木大半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宝钗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不急不缓,背挺得笔直。
走了好一段,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宝玉这几日可好?”
“二爷还好,只是……只是惦记园子里的事。”我小心答道。
宝钗点点头,没说什么。又走了一段,她忽然问:“你觉得,我该出去住么?”
我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宝钗却笑了:“你不必为难。我知道,园子里现在是非多,我这一走,不知多少人要在背后议论。”
“姑娘多心了。”我忙道,“姑娘是去照顾姨妈,这是孝道,谁敢议论?”
“孝道自然没人敢议论。”宝钗淡淡道,“可他们会说,薛家的姑娘见势不好,先避开了。会说,到底是亲戚,终究隔着一层。”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温婉平和的脸,此刻竟有一丝疲惫:“袭人,你说这府里,还能太平多久?”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我想起探春那句话:“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姑娘……”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宝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意味:“你不必说,我都明白。”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只是个客居的,本不该多话。可有些事,看在眼里,终究是难受。”
我们走到蘅芜苑门口,宝钗站住了,回头看了看这园子。秋风卷起满地黄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无数飘零的命运。
“你回去吧。”她轻声道,“告诉宝玉,好生读书,少管闲事。这府里……终究要靠他们爷们撑着的。”
我看着她走进院门,背影在秋光里渐渐模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宝钗刚进府时的样子——那样端庄,那样周全,处处得体。可这些年过去,再得体的人,也累了。
回到怡红院,宝玉正在作画,见我回来,搁下笔问:“宝姐姐真要走?”
我点点头,把听到的话拣能说的说了。宝玉听罢,沉默良久,最后叹道:“连宝姐姐都要走了,这园子……真真是留不住人了。”
窗外,秋风呜咽着,像在哭泣,又像在预告着什么。而这一天,就在这样的不安中,渐渐走到了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