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惜春院里一场闹，园子里的风声便一日紧似一日。我虽在怡红院伺候，可那些流言蜚语，像秋日的落叶，打着旋儿往耳朵里钻。这日午后，我奉宝玉之命往稻香村给李纨送新制的安神香，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尤氏从那边匆匆过来，脸色难看得紧。
她身后跟着几个老嬷嬷，其中一个正低声说着什么。我忙避到廊柱后，只听那嬷嬷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
尤氏脚步一顿：“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
那嬷嬷声音压得更低：“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
我在暗处听着，心里咯噔一下。甄家被抄的事，前些日子隐约听说过，可没想到这么快就牵连到贾府来了。那些“气色不成气色”的女人，想必是来托庇或是传递消息的。这样的节骨眼上，确实该避嫌。
尤氏沉吟片刻，点点头，转身往李纨院里来。我跟在后面，见她脚步虚浮，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想来不仅是因甄家的事，方才在惜春那儿受的气，怕也还没消。
进了稻香村，院里静悄悄的。李纨这几日身上好些了，能起来坐坐，可终究还没大好。我们进去时，她正拥衾欹枕坐在床上，素云在一旁做针线。
“大嫂子可好些了？”尤氏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勉强笑了笑。
李纨抬眼看了看她，温声道：“好些了。你今日气色倒不好，可是累了？”她顿了顿，“过来这半日，可在别处屋里吃些东西没有？只怕饿了。”说着吩咐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
尤氏忙摆手：“不必，不必。你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
李纨却不依，对素云道：“昨日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
素云应声去了。屋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窗外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尤氏坐在那里出神，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我跟在李纨身边伺候，见她不时抬眼看看尤氏，眉头微蹙。
这时尤氏带来的丫头媳妇们上前问：“奶奶今儿中晌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
尤氏点点头。李纨便命素云取自己的妆奁来。素云一面取，一面将自己的胭粉也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
李纨嗔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
尤氏这时才回过神，淡淡道：“这又何妨。自来我每逢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忽然又嫌脏了。”说着盘膝坐在炕沿上。
银蝶上前替她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块手巾盖在下截，护严衣裳。一个小丫鬟名唤炒豆儿的捧了一大盆温水来，走到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那盆子沉，她的手直抖。
银蝶笑道：“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
尤氏摆摆手：“你随他去吧，横竖洗了就完事了。”
炒豆儿这才醒悟，忙赶着跪下。尤氏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倦意：“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做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
这话里有话。李纨听了，抬眼看向尤氏，缓缓道：“你这话有因。谁作事究竟够使的了？”
尤氏与她对视，半晌，忽然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
这话说得重，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我站在李纨身边，见她脸色白了白，却仍是温温和和地笑着：“我便是病着死过去了，也该知道个缘由。你今日一来就这般神色，方才又说什么假礼假体面的话，想必是心里有事。”
正说着，外头有人报：“宝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宝钗已掀帘子进来。她今日穿一件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家常打扮，却处处得体。见尤氏在，她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我来得不巧了。不知道大嫂子这里有客。”
李纨忙让她坐：“什么客不客的，都是自家人。”又吩咐素云，“再对碗茶来。”
宝钗在尤氏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笑道：“大嫂子今日气色好些了。珍大嫂子怎么也在这儿？方才我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正说要往各处看看。”
尤氏勉强笑笑：“从惜春那儿过来，顺路看看大嫂子。”
“四妹妹可好？”宝钗问得自然，可我听得出话里的试探。惜春撵走入画的事，园子里早就传遍了，宝钗岂会不知？
尤氏的笑容僵了僵：“好，怎么不好。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谁能说她不好？”
这话里的讽刺，任谁都听得出来。宝钗却像没听见，转向李纨：“大嫂子这病也该好生将养。我前儿得了些上好的燕窝，已经让莺儿送过来了，可收到了？”
“收到了，劳你费心。”李纨道，“我这样小病，倒让你们一个个惦记着。”
“病无大小，总该珍重。”宝钗说着，又看向尤氏，“珍大嫂子脸色倒不好，可是身上不爽快？”
尤氏摇摇头：“没有的事。不过是……不过是这两日没睡好。”
屋里又静下来。素云端了茶进来，一一奉上。茶香袅袅升起，在秋日的阳光里化开，却化不开那股子压抑的气氛。
宝钗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忽然道：“方才我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时，见周瑞家的领着几个人往后头去了，神色匆匆的，不知是什么事。”
尤氏的手微微一抖，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几滴。她忙放下茶盏，拿帕子擦手，强作镇定道：“能有什么事？许是……许是寻常家务罢。”
“寻常家务，何必那样神色？”宝钗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我恍惚听见说什么‘甄家’‘东西’……”
尤氏的脸色彻底变了。李纨也坐直了身子，看向宝钗：“宝丫头，你听见什么了？”
宝钗放下茶盏，正色道：“大嫂子、珍大嫂子，原不该我多嘴。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些事，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甄家被抄的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今日来的那几个女人，是甄家太太的陪房，带着些细软来托庇的。太太已经让人安置在后头了，可这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屋里死一般寂静。连窗外秋风的声音都听得真切。我看见尤氏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良久，李纨才轻声道：“这事……老爷们知道了么？”
“怎么不知道？”宝钗苦笑，“只是如今这情形，知道了又能怎样？收留，是窝藏罪产；不收留，又显得薄情。左右为难。”
尤氏忽然道：“咱们家与甄家是老亲，这些年往来不断。如今他们落了难，若是一点不帮，岂不让人心寒？”
“帮自然要帮，可怎么帮，帮到什么地步，却要斟酌。”宝钗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今朝中风声紧，多少眼睛盯着咱们这样的人家。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这话说得在理，可听在耳里，却让人觉得心寒。甄家与贾府是几代的老亲，如今落了难，第一个想的不是如何相助，而是如何自保。
李纨叹了口气：“这些事，原该老爷们操心。咱们内宅妇人，又能怎样？”
“大嫂子说的是。”宝钗点头，“咱们管好内宅的事就是了。外头的事，自有老爷们做主。”
可内宅的事，又何尝好管？我想起前夜的抄检，想起入画的眼泪，想起惜春冷冰冰的脸，想起凤姐病中的憔悴……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让人揪心？
又坐了一会儿，宝钗起身告辞。尤氏也说要走，李纨留她用些点心，她却摇头：“罢了，心里乱，吃不下。”
送她们到院门口，我站在李纨身边，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尤氏的步子匆忙，像在逃什么；宝钗的步子沉稳，可背也挺得笔直。
回到屋里，李纨重又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半晌才道：“袭人，你听见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听见了，可……可不懂。”
李纨睁开眼，看着我，眼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不懂也好。有些事，懂了反而难受。”
她顿了顿，又道：“你回去告诉宝玉，这几日少往外头去。园子里……怕是不太平了。”
我应了，心里沉甸甸的。回到怡红院，宝玉正在临帖，见我回来，搁下笔问：“大嫂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我把香呈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听到的话说了。
宝玉听罢，久久不语，最后叹道：“甄家……连甄家都倒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从前觉得，咱们这样的人家是铁打的江山，如今看来，不过是沙垒的城堡，一阵浪来就没了。”
这话说得悲凉。我站在他身边，不知该如何安慰。说什么呢？说不会的？说贾府根基深厚？可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傍晚时分，平儿来了，脸色比前几日更难看。她拉着我到廊下，低声道：“甄家那几个女人，安置在东北角那个小院里了。太太吩咐，不许声张，可哪里瞒得住？底下人都传遍了。”
“会怎样？”我问。
平儿摇摇头：“谁知道呢。只是……只是如今这情形，真真是内忧外患。”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奶奶的病又重了，夜里咳血。太医来了两趟，都说要静养，可这家……哪里静得下来？”
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里一阵酸楚。平儿不过是个通房丫头，可这府里上下的事，哪一件不要她操心？如今凤姐病着，她的担子更重了。
正说着，那边传来吵嚷声。我们循声望去，见周瑞家的领着几个婆子往后头去，手里拿着绳子棍棒，脸色铁青。
“又怎么了？”我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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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苦笑：“还能怎么？后门上的张妈，和入画传递东西的那个。太太吩咐了，要审。”
我们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假山后。秋风更紧了，吹得满园落叶飞舞，像无数慌乱的心事。
这一夜，我又没睡好。躺在床上，眼前总是晃着尤氏苍白的脸，宝钗沉稳的眼，李纨疲惫的神情。还有那些“气色不成气色”的甄家女人，她们此刻在哪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张妈又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这府里的命运，看不清，摸不透，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那最终时刻的到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我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月亮隐在云后，园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处院落还亮着灯，像夜兽的眼睛，警惕地睁着。
这其中一盏，是凤姐院里的。平儿此刻怕还在守着病中的主子，一夜无眠。另一盏，是李纨屋里的，她病中易醒，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有一盏……是惜春院里的。
我望着那点光亮，忽然想起白日里尤氏那句话：“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惜春要清白，所以撵走了入画。可这府里，谁又能真的清白？尤氏不能，李纨不能，凤姐不能，就连宝钗那样周全的人，怕也不能。
而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更是命如草芥，今日不知明日事。就像入画，就像张妈，就像……也许明天的我们。
这念头让人不寒而栗。我关好窗，重又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秋风呜咽着，像在哭，又像在预示着什么。
而新的一天，就在这样的不安中，悄悄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