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抄检之后,园子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我虽在怡红院伺候,也能从往来丫鬟婆子的神色里,觉察出不寻常的压抑。这日清晨,我去小厨房取早膳,正遇见平儿匆匆走来,眼圈乌青,脚步都有些踉跄。
“平姑娘这是……”我忙迎上去。
平儿见是我,苦笑道:“奶奶夜里又不好了,起来几次,下面……下面淋血不止。”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今早起来就发晕,已经请太医去了。”
我心里一紧。凤姐这病,怕是积劳成疾,又经了前夜那一场闹,更是雪上加霜。正说着,见周瑞家的领着太医从那边过来,我们忙避到一旁。
太医进了凤姐院子,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周瑞家的拿着药方子,脸色也不好看。我悄悄凑近,听她对平儿道:“太医说是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由忧劳所伤。开了升阳养荣的方子,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这些。”
平儿接过方子,眼圈又红了:“这些药,吃下去又能怎样?奶奶这病,是心里头的病。”
这话说得在理。凤姐这病,哪里是几剂药能治好的?她是被这家、这府、这些没完没了的事给拖垮的。
取了早膳回怡红院,宝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前发呆。见我回来,他问:“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
我把凤姐病重的事说了。宝玉听了,沉默良久,叹道:“二嫂子也是可怜。看着威风,实则……”他没说下去,只摇摇头。
用过早膳,我去给王夫人请安。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是尤氏来了。我忙退到廊下,只听尤氏道:“……我去看看凤丫头,真真是可怜见的。又到园子里看了大嫂子,正要往姊妹们那儿去,惜春那丫头就遣人来请。”
王夫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四丫头又怎么了?”
“正要说呢。”尤氏叹了口气,“把昨晚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又命将入画的东西拿给我看。我说,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
我在外头听着,心里为入画捏了把汗。尤氏这话说得轻巧,可“官盐成了私盐”这个比喻,已经把性质定下了——无论东西来路正不正,私自传递就是错。
正想着,一个小丫头从惜春院里跑来,脸色慌张,见了我,喘着气道:“袭人姐姐,可了不得了!四姑娘要把入画撵出去呢!”
我一怔:“撵出去?太太不是说了,暂且不理么?”
“是四姑娘自己要撵!”小丫头急道,“说入画丢了她的脸,她没脸见人了。正和珍大奶奶闹着呢!”
我忙往惜春院里赶。还没到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哭声——是入画的,哭得撕心裂肺。接着是惜春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
我透过月洞窗往里瞧。只见惜春坐在正中的椅上,背挺得笔直,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入画跪在她面前,哭得浑身发抖。尤氏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他只不肯。”惜春继续说,声音清亮得像冰珠子,“我想,他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
这话说得太狠了。入画听了,猛地抬起头,膝行几步抱住惜春的腿:“姑娘!姑娘!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情常,好歹生死一处罢!”
她的额头已经磕青了,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那样子看着可怜,可惜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尤氏看不过去,劝道:“他不过一时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从小儿服侍你一场,到底留着他为是。”
旁边的奶娘、嬷嬷也都帮着说话。可惜春只是摇头,那张稚嫩的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你们不必说了。我虽然年幼,却知道廉耻。这样的事,有一次就有二次。今日你们劝我留他,明日他再犯错,你们可能替我担待?”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
尤氏脸色一变:“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惜春冷笑,“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上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打在尤氏脸上。她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半晌才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
“问?”惜春的笑容里满是讽刺,“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得透明,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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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看着尤氏,一字一句道:“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屋里静得可怕。连入画都忘了哭,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尤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惜春,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她转向地下的嬷嬷们,“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才一篇话,无缘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
嬷嬷们忙赔笑:“姑娘年轻,奶奶自然吃些亏的。”
惜春却不领情,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
这话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尤氏怒极反笑:“你是状元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
“状元探花,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惜春反唇相讥,“可知他们有不能了悟的更多。”
“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
“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惜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古人曾也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这话戳中了尤氏的痛处。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道:“可知你是个冷口冷心的人。”
“冷口冷心,总比糊涂心热强。”惜春寸步不让。
尤氏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她站起身,“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
说着,她对嬷嬷们喝道:“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惜春在她身后淡淡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
尤氏头也不回地走了。嬷嬷们上前拉起入画,入画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呆呆地任由她们拖着走。经过我身边时,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空洞洞的,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我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惜春还站在屋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孤零零的,小小的,却挺得笔直。
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问:“姑娘,可要关院门?”
惜春点点头,转身往内室去。她的背影单薄得像纸糊的,脚步却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我站在门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回到怡红院,宝玉正在画画,见我神色不对,搁下笔问:“怎么了?”
我把惜春院里的事说了。宝玉听罢,久久不语,最后叹道:“四妹妹……她这是何苦?”
“她怕被带累。”我轻声道。
“带累?”宝玉苦笑,“这府里,谁不带累谁?谁又能真的清清白白,独善其身?”
这话问得我答不上来。是啊,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惜春想独善其身,可能么?
正说着,麝月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入画被带走了。尤氏气得什么似的,说要好好管教。那张妈……后门上的张妈,也被看起来了。”
“那张妈会怎样?”我问。
麝月摇摇头:“谁知道呢。这些事,原不该咱们管。”
是啊,不该管,也管不了。我们这些做丫头的,自己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里,哪有闲心去管别人?
夜里,我服侍宝玉睡下后,独自在廊下坐了很久。月亮很圆,明晃晃地照着,可园子里却是一片死寂。往日这个时候,还能听见各院的说笑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秋风呜咽着,像在哭。
我想起入画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惜春挺得笔直的背影,想起凤姐苍白的脸,想起晴雯含泪的眸子……这一张张脸在眼前晃过,最后都模糊成了一片。
这园子,曾经觉得是世外桃源,如今看来,不过是精致的牢笼。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笼中的鸟,看着羽毛光鲜,实则连飞都飞不起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我站起身,正要回屋,忽见那边暖香坞的院门开了。惜春披着件斗篷出来,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神却清亮得像结了冰的湖水。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
我站在暗处,看着她。这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今夜亲手送走了伺候自己多年的丫鬟,可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悔,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这平静,比眼泪更让人心寒。
不知过了多久,惜春转身回了屋。院门重新关上,把月光也关在了外面。
我慢慢走回怡红院,心里空落落的。这一夜,又一个人离开了这园子。而留下的人,心里也都缺了一块,再也补不上了。
就像这园子,看着还是那个园子,可内里已经千疮百孔。而这样的损伤,不是修修补补就能好的。它会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会在秋风起时阵阵发冷,会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提醒你曾经发生过什么。
而这些,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也是这座府邸给每个人烙下的,最深最痛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