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暖春坞出来,夜已深到了骨子里。凤姐的脚步明显慢了,平儿搀扶着她,灯笼的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远远跟着,见凤姐忽然停住,扶着假山石咳了几声,那咳嗽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奶奶……”平儿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凤姐摆摆手,直起身,望向迎春院子的方向。那边黑漆漆的,想是早歇下了。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去吧。总要有个了结。”
一行人走到院门前,叩了半日门才开。守夜的小丫头揉着眼睛,见这阵仗,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凤姐摆摆手:“不必惊动小姐。”径直往丫鬟们住的厢房去。
司棋是迎春屋里的大丫头,平日里稳重妥帖,很得看重。可今夜,她的身份有了另一层意味——她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这一层关系,让这场搜检平添了几分微妙。
凤姐在厢房外间的椅上坐下,神色疲惫,可眼睛却盯着王善保家的。那婆子浑然不觉,还沉浸在方才在惜春院里的得意中,指挥着婆子们开箱倒笼。
先从几个小丫头的箱子搜起,不过是些寻常衣物针线。及到了司棋的箱子,王善保家的亲自上前,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翻看一阵,她松了口气似的道:“也没有什么东西。”
正要关箱,周瑞家的忽然上前一步:“且住,这是什么?”
她的手伸进箱子最底层,摸出一个青布包袱。解开来看,里头是一双男子的锦带袜,一双缎鞋,还有一个小巧的绣花荷包。
屋里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在那几样东西上。男子的鞋袜,出现在未出阁小姐的丫鬟箱中,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王善保家的脸色变了,强笑道:“许是……许是替她兄弟收着的……”
周瑞家的却不理她,继续翻那荷包。从里头倒出一个同心如意,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笺纸。她展开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忙递给凤姐。
凤姐接过笺纸,就着灯光细看。那是张大红双喜笺,字迹工整,只是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我看着她的脸色从疲惫转为惊讶,又从惊讶转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王善保家的凑上前,想看又不敢看,嘴里嘟囔着:“必是……必是他们乱写的账目……”
凤姐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她把笺纸在手中轻轻敲了敲,“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
这话问得刁钻。王善保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吾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下去,“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
“这就是了。”凤姐的笑容更深了,却让人看着发冷,“我念给你听听。”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静夜里清晰得可怕:“‘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我等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
念到这里,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屋里众人的反应。王善保家的已经站不稳了,扶着箱笼,嘴唇哆嗦着。
凤姐继续念:“‘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
王善保家的瘫坐在地上,那张老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瑞家的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讽刺:“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的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该怎么样?”
这话像刀子,扎得王善保家的浑身一颤。她忽然抬起手,“啪”地打了自己一耳光,接着又是一下,嘴里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
她打得狠,脸颊很快红肿起来。可屋里没人劝,大家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嘲讽,有怜悯,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冷漠。
凤姐只是瞅着她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意味。她转向周瑞家的,轻声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他鸦鹊不闻的给你们弄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
周瑞家的也笑了,那笑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司棋……那个平日里稳重少言的司棋,竟藏着这样的秘密。而那王善保家的,前一刻还在得意地搜查别人,下一刻就被自己外孙女儿的事击垮,真是讽刺。
正想着,司棋从里间出来了。她显然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脸色苍白,可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到凤姐面前,跪下,却一言不发。
凤姐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这个丫鬟,被人搜出这样的东西,竟没有哭闹,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跪着,连头都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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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罪?”凤姐问。
司棋抬起头,目光平静:“奴才知罪。”
“那潘又安……”
“是奴才的表弟。”司棋的声音很稳,“情书是奴才收的,东西是奴才藏的。与他人无干。”
这话说得干脆,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屋里又静下来,连王善保家的都止了哭骂,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儿。
凤姐盯着司棋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倒是个有担当的。”她站起身,对周瑞家的吩咐,“夜深了,且不必盘问。怕她夜里寻短见,唤两个婆子监守着。明日再料理罢。”
又转向王善保家的:“妈妈也回去歇着罢。这事……明日再说。”
王善保家的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去。我站在暗处,看着司棋被两个婆子带下去。经过我身边时,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人散了,夜重归寂静。我独自站在厢房外,看着地上那盏被遗落的灯笼,火苗在秋风里跳动,忽明忽暗。
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司棋平日里的样子,总是低着头做针线,话不多,可做事极稳妥;想起她照顾迎春姑娘的细心;想起有一回我病了,她还悄悄送来自己熬的粥……
这样一个姑娘,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是因为那封信?还是因为那个叫潘又安的人?或者,只是因为她是奴才,连爱一个人都是罪过?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这夜里的风,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只是冷冷地吹着,吹得人心寒。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我慢慢往回走,路过迎春正房时,听见里头有动静。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是迎春,她也没睡。
我想起惜春,想起入画,想起晴雯,想起司棋……这一夜,有多少人无眠?又有多少人的命运,在今夜被彻底改变?
回到怡红院,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宝玉屋里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见他靠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二爷一夜没睡?”我轻声问。
宝玉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我睡不着。司棋她……她会被怎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会被怎样?轻则撵出去,重则……我不敢想。
“二爷别想了,”我勉强道,“太太自有决断。”
“决断……”宝玉苦笑,“太太的决断,就是撵出去,就是打死,就是让人生不如死。”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袭人,你说,为什么爱一个人是罪过?司棋和潘又安,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的手很凉,很用力。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满是困惑和痛苦。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也许没人能答上来。
在这府里,在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只有规矩。而规矩,往往是最不讲道理的。
窗外,天完全亮了。可我知道,对许多人来说,黑夜才刚刚开始。司棋的,入画的,晴雯的……还有我们这些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人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昨夜的阴影,却像这晨雾一样,弥漫不散。而这,也许就是这府里,这世上,最真实的样子——光鲜的表面下,是无数说不出的苦,流不完的泪,和逃不掉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