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王住儿媳妇取了金凤来赎罪，园子里表面上是安静了几日。可我们这些常在主子跟前走动的，都能觉出底下暗流涌动。这日午后，我正从老太太屋里领了中秋的份例往回走，刚走到凤姐院外的穿堂，就见平儿送王夫人出来。
王夫人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难看——铁青着，嘴角紧抿，眼里像凝着寒霜。她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心腹玉钏儿，连日常跟着的丫鬟婆子都没带。平儿跟在身后，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
我忙避到一旁，垂首立着。王夫人从我面前走过时，带起一阵风，那风里都带着寒意。等她们走远了，我才抬起头，心里突突直跳——这是出什么事了？
正想着，平儿折返回来，见了我，勉强笑了笑：“袭人姐姐来了？二爷可好？”
“二爷刚吃了药睡下。”我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忍不住问，“平姑娘，方才太太她……”
平儿摇摇头，压低声音：“不该问的别问。”她顿了顿，又道，“这几日园子里不太平，你多留心怡红院的人，特别是那些小丫头们，别让她们乱跑乱说。”
我还想再问，平儿已经匆匆进了院子。我站在穿堂里，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平儿那神色，分明是出了大事。
回到怡红院，宝玉已经醒了，正和麝月说话。见我回来，笑道：“领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我把份例单子呈上，宝玉随意看了看，忽然道：“方才我梦见二姐姐了，她一个人站在园子里哭，我想去劝，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二爷想是惦记二姑娘了。前儿金凤的事，多亏三姑娘和平姑娘，已经了结了。”
“了结了就好。”宝玉点点头，却又叹道，“可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正说着，秋纹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不好了，太太那边传话，让各房的大丫头都去议事厅，说有要紧事吩咐。”
我和麝月对视一眼，都觉出不对。平日里有事，都是管事媳妇们传话，怎么今日直接叫大丫头们去？
我嘱咐麝月好生伺候宝玉，匆匆往议事厅去。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探春姑娘屋里的侍书，黛玉姑娘屋里的紫鹃，宝钗姑娘屋里的莺儿，迎春姑娘屋里的司棋……个个脸上都带着不安。
周瑞家的站在前头，脸色严肃：“人都到齐了？太太吩咐，从今日起，园子里要加强巡查。各房的大丫头要管好自己屋里的人，特别是那些小丫头，不许她们乱走乱说。若是发现什么不妥当的事，立刻来回，不得隐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还有，各房都要清点东西，少了什么，立刻报上来。若是隐瞒不报，查出来一并治罪。”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侍书忍不住问：“周姐姐，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
“不该问的别问。”周瑞家的打断她，“只管按太太的吩咐去做就是。”
我站在人群中，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清点东西，加强巡查，不许乱说……这分明是在查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从议事厅出来，紫鹃悄悄拉我到一边，低声问：“你可听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只听平儿说，这几日不太平，让我们多留心。”
“岂止是不太平。”紫鹃四下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我们姑娘说，前儿邢夫人在园子里捡了个什么东西，气冲冲地去找太太了。今日太太又这样……怕是与那东西有关。”
什么东西能让两位夫人都如此紧张？我想问，可紫鹃已经摇摇头，匆匆走了。
回到怡红院，我把周瑞家的话回了宝玉。宝玉听了，眉头紧锁：“查东西？查什么？”
“不知道。”我老实说，“只说各房都要清点，少了什么立刻报。”
宝玉沉默半晌，忽然道：“袭人，你把我的东西也清点清点。特别是那些小玩意儿，香袋、扇坠、玉佩……一件件都对清楚。”
我应了，心里却想，宝玉的东西都是我们收着，哪会少了？可看他认真的神色，我也只好照办。
这一清点，就是大半日。等对完了册子，天已经擦黑。果然一件不少。我松了口气，正要回话，忽见平儿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进了屋也不坐，只对宝玉道：“二爷，二奶奶让我来传话，这几日若无事，少往园子里去。便是要去，也多带几个人。”
宝玉怔了怔：“这是为何？”
平儿摇摇头：“二爷别问，只听劝就是。”她转向我，“袭人姐姐，你们屋里的小丫头，这几日也看紧些，别让她们乱跑。”
我送她到院门口，忍不住拉住她：“平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句实话，我也好有个防备。”
平儿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半晌才低声道：“太太在园子里捡了个……不干净的东西。如今疑心是园子里的人带的，要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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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干净的东西？”我心里一紧，“是什么？”
平儿摇摇头，不肯再说，只道：“总之，这几日千万小心。若是有人问起什么，就说不知道。”
她走后，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乱成一团。不干净的东西……能让太太如此震怒的，会是什么？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白日里王夫人铁青的脸，周瑞家的严肃的神情，平儿红红的眼圈……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个让人不安的猜测。
难道……是那种东西？
我猛地坐起身，心怦怦直跳。若是那种东西在园子里出现，那可是天大的丑事。怪不得太太要如此大动干戈。
窗外，秋风呜咽着吹过，像无数细碎的哭泣。我披衣起身，走到廊下。月光冷冷地照着园子，那些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我循声望去，见几个婆子提着灯笼在园子里走动，灯笼的光在夜色中晃晃悠悠，像飘忽的鬼火。那是周瑞家的带着人在巡查。
这么晚了还在查……事情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我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身上都凉透了才回屋。躺在床上，却还是睡不着。眼前总是晃着王夫人那张铁青的脸，耳边仿佛又响起平儿那句话：“不干净的东西……”
若是查出来，会怎样？若是查不出来，又会怎样？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小虫，在脑海里钻来钻去，找不到出口。
第二天，园子里的气氛更压抑了。小丫头们都被拘在屋里做针线，不许随意走动。婆子媳妇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见有人来，便立刻散开。
我去厨房取点心，听见两个婆子在角落里说话：
“……听说是绣着春宫的香袋……”
“哎哟，作孽哦！咱们这样人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谁说不是呢。太太气得什么似的，要把园子翻过来查……”
我心头一震，忙快步离开。原来真是那种东西！怪不得……
回到怡红院，宝玉正和麝月下棋。见我回来，抬头问：“外头怎么样了？”
我勉强笑笑：“没什么，就是查得严些。”
宝玉看着我，忽然道：“袭人，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我垂下眼：“二爷别多想，能有什么事。”
“你们都不告诉我，当我不知道么？”宝玉放下棋子，叹了口气，“昨儿平儿来，今日你又这样。我又不傻，自然知道是出事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外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袭人姐姐，平姑娘让你去一趟。”
我忙出去，见平儿站在院门外，神色憔悴。
“平姑娘……”
“袭人姐姐，”平儿拉住我的手，声音发颤，“二奶奶让我来问问，你们屋里……可少了什么香袋、荷包之类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没有，昨日才清点过，一件不少。”
平儿松了口气，却又道：“若是有人问起，千万说不知道。特别是……特别是那种绣着……绣着不雅图案的……”
她说不下去了，只紧紧攥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平姑娘，到底……”
“别问。”平儿摇摇头，“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只要管好怡红院的人，别让她们卷进去，就是万幸了。”
她说完匆匆走了，背影在秋日的光里显得单薄而疲惫。
我站在原地，心里沉甸甸的。平儿那没说出口的话，我已经明白了。那个“不干净的东西”，果然是春意香袋。
这种东西出现在大观园里，简直是天大的丑闻。怪不得太太要如此震怒，怪不得要如此大动干戈地查。
可会是谁的呢？园子里住的都是未出阁的姑娘，贴身伺候的也都是丫鬟婆子，谁会带这种东西？
我想起紫鹃说的，邢夫人在园子里捡到的……难道是邢夫人那边的人？可她又何必大张旗鼓地告诉太太？
这些问题越想越乱。回到屋里，宝玉还在等我。
“平儿找你什么事？”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些污糟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道：“没什么，就是问问清点得如何了。”
宝玉不再追问，可我看得出来，他不信。
接下来几日，园子里风声鹤唳。周瑞家的带着人各处巡查，婆子媳妇们都被叫去问话。有几个小丫头因为乱说话被打了板子，更添了几分恐怖气氛。
这日我去给王夫人送针线，正遇见周瑞家的从屋里出来，脸色阴沉。见了我，她点点头，匆匆走了。
我进了屋，王夫人歪在榻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不好看。玉钏儿在一旁轻轻打着扇，见我来了，使了个眼色。
我把针线匣子呈上，王夫人睁开眼看了看，忽然道：“袭人，你是老太太调理出来的人，最是妥帖。我问你，你们怡红院里，可有什么不妥当的事？”
我心里一紧，忙道：“回太太，没有。二爷屋里的人都是老太太、太太亲自挑选的，个个守规矩。”
王夫人盯着我看了半晌，才点点头：“没有就好。你是懂事的，要多留心。如今园子里不太平，若是发现什么，立刻来回我，不许隐瞒。”
“是。”我垂首应道。
从王夫人屋里出来，我后背都湿透了。方才那一问，分明是试探。太太疑心已经重到这个地步了……
回到怡红院，我把这事告诉了麝月。麝月听了，也吓得不轻：“这可怎么好？若是查不出，岂不是人人自危？”
是啊，人人自危。如今园子里，怕是每个人都在猜疑，每个人都在防备。那种互相猜忌的气氛，比明着的责罚更让人难受。
夜里，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进府的时候。那时觉得这座府邸真大，真繁华，处处都是规矩体面。如今看来，那些规矩体面下面，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这次香袋的事，就像一根针，扎破了那层华丽的表面，露出了内里的不堪。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我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黛玉那句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从前只觉得她多愁善感，如今才明白，她说的是实话。这深宅大院，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处处是刀剑。而像我们这样的人，不过是刀剑下的蝼蚁，今日不知明日事。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可那些旧的问题，依然没有答案。香袋到底是谁的？能不能查出来？查出来后，又会怎样？
这些问题，像这秋夜的雾，茫茫的，看不到尽头。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守好怡红院这一方天地，在这越来越不安的时日里，尽力维持一点平静。
至于其他的，怕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想管也管不了，能看透却说不破，只能任其沉浮在这深宅大院的暗流里。就像那片月光，明明亮亮地照着，可只要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