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从迎春院里出来，正要往凤姐房里去回话，却见王住儿媳妇紧跟在身后，一张脸上又是惶恐又是谄媚，嘴里不住地央求：“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横竖去赎了来。今日天黑前一定送到姑娘手上。”
平儿脚步不停，只淡淡道：“你迟也赎，早也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她侧过头看了那媳妇一眼，“你的意思得过去了就过去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取了来，交与我送去，我一字不提。”
王住儿媳妇听了这话，才算吃下定心丸，忙不迭地拜谢：“姑娘大恩，我这就去办！赶晚一定拿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
“赶晚不来，可别怨我。”平儿摆下一句话，二人便在穿堂处分了路。她独自往凤姐院里去，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方才迎春屋里那一场，虽说是处置了，可她心里并不轻松。这些婆子媳妇，一个个仗着有点脸面，就敢欺到主子头上，今日是金凤，明日还不知是什么。
正想着，已到了凤姐院门前。小丫头打起帘子，平儿进去，见凤姐歪在炕上，身上搭着一条锦被，脸色还是苍白的，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些。
“三姑娘叫你作什么？”凤姐见她回来，睁开眼问。
平儿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小丫头递来的茶，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着奶奶些，问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
凤姐闻言，嘴角微微扬了扬：“倒是他还记挂我。”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刚才又出了一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他妹子所为，都是他作主。”
平儿心里咯噔一下。柳家媳妇她是知道的，在厨房当差，为人还算本分，手艺也好。前几日查赌，她妹妹被撵了出去，没想到这事还有后续。
凤姐见平儿不说话，继续道：“我想你素日肯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闲一时心，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她叹了口气，“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
这话说得颓唐，不似凤姐往日的作风。平儿抬眼细细看她，只见她眼神里确有一种倦意，那是从前不曾有过的。
“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凤姐自嘲地笑了笑，“我且养病要紧。便是好了，我也做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
平儿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们的造化。”
话音未落，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贾琏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愠色，一进来就拍手叹气：“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
凤姐和平儿对视一眼。平儿忙起身给贾琏让座，又亲自斟了茶递过去。
贾琏也不坐，在屋里踱了几步，气道：“才刚太太叫过我去，叫我不管那里先迁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我回没处迁挪。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迁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没地方。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
他学邢夫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可此刻谁也笑不出来。凤姐眉头紧皱：“那日并没一个外人，谁走了这个消息？”
平儿在一旁细细回想。那日贾琏和鸳鸯说话时，屋里只有她、凤姐并几个心腹丫头，按理不该传出去。可忽然，她想起一件事：“是了。那日说话时没一个外人，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也可巧来送浆洗的衣服。他在下房里坐了一回子，见一大箱子东西，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知道，说了出来也未可知。”
凤姐沉吟片刻，唤了几个小丫头进来问。那些小丫头听说这事，都吓得跪下了，赌咒发誓说不敢多嘴。有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吓得眼泪直流，磕头道：“那日傻大姐的娘是问过箱子的事，我只说不知道，真的没说别的。”
平儿看她们可怜，劝凤姐道：“奶奶详情，他们必不敢多说，倒别委屈了他们。如今且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又别讨没意思。”
凤姐点点头，对平儿道：“把我的金项圈拿来，且暂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
贾琏听了，却道：“越性多押二百，咱们也要使呢。”
凤姐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很不必。我没处使钱。这一去还不知指那一项赎呢。”
平儿领命去了里间，打开柜子取出那个锦盒。盒子沉甸甸的，里面是两个金项圈——一个是金累丝攒珠的，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是点翠嵌宝石的，宫里的样式。她拿着盒子，心里一阵酸楚。这些东西，都是凤姐当年的陪嫁，如今却要一次次拿出去典当。
她唤了个小丫头，让去叫旺儿媳妇来。不多时，旺儿媳妇来了，平儿把盒子交给她，低声嘱咐了几句。旺儿媳妇会意，捧着盒子匆匆去了。
回到正房，贾琏已经走了。凤姐仍歪在炕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了还是在想事。平儿轻轻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平儿，”凤姐忽然开口，眼睛却没睁开，“你说，我是不是真老了？”
平儿一怔，忙道：“奶奶说哪里话，您还年轻着呢。”
凤姐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年轻什么。若是从前，这些事我岂会放在心上？该打的打，该撵的撵，哪容他们这样放肆。可如今……”她睁开眼，望着帐顶，“如今我只觉得累。累得很。”
平儿不知该说什么，只轻轻替她揉着太阳穴。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秋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哭泣。
过了许久，凤姐忽然道：“柳家的事，你怎么看？”
平儿手上动作不停，轻声道：“柳嫂子在厨房这些年，还算勤谨。她妹妹犯错，原不该牵连她。只是既然有人告了，若不理，倒显得奶奶偏私。”
“偏私？”凤姐冷笑一声，“这府里谁不偏私？只是有人做得巧妙，有人做得蠢笨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告诉柳家的，让她妹妹离开京城，到庄子上避避风头。她自己也收敛些，这些日子少在人前走动。等这事淡了，再说。”
平儿应了，心里却想，这处置看似宽厚，实则是把柳家捏在了手里。往后柳家若要保住差事，就得更加尽心竭力。凤姐这一病，手段却一点没软。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小丫头进来回话：“柳家媳妇来了，在门外磕头呢。”
凤姐摆摆手：“让她回去，就说我知道了。”
小丫头退出去后，凤姐对平儿道：“你也去歇着吧，忙了一日了。”
平儿确实累了，便告退出来。走到院中，见柳家媳妇还跪在门外石阶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平儿走过去，轻声道：“起来吧，奶奶说了，知道了。”
柳家媳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平姑娘，我……”
“别说了，”平儿扶她起来，“回去好好当差，少说话，多做事。你妹妹的事，奶奶自有安排。”
柳家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平儿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空落落的。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算计。今日你求我，明日我求你，谁又真的容易呢？
回到自己屋里，平儿和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是晃着凤姐苍白的脸，贾琏烦躁的神情，柳家媳妇的眼泪，还有迎春屋里那一场闹剧。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这座府邸。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平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娘常说的一句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府里的繁华，怕也是到了极盛之时了吧？
正想着，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远处不知哪个院里还有灯光，隐隐约约的，像夜里不肯睡的眼睛。
平儿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日还有明日的事，今日且歇了吧。只是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松不下来。这府里的日子，真是一日比一日难过了。而往后，还不知要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