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的清晨,露水还重着,园子里的青石路湿漉漉的,踩上去一步一个印子。我早起去给宝玉取新蒸的茯苓糕,路过迎春住的缀锦楼时,看见几个婆子抬着个藤屉子春凳出来,上头躺着个人,盖着薄被,只露出一头乌发。
“这是”我停住脚步。
一个婆子压低声音:“司棋姑娘病得重,要挪出去养着。”
我心里一紧。这几日园里传言纷纷,说司棋不知怎么突然病了,茶饭不思,起坐恍惚。如今竟要挪出去,怕是病得不轻。
正想着,见鸳鸯从那边匆匆过来,脸色不大好。看见我,她怔了怔,强笑道:“袭人这么早。”
“鸳鸯姐姐这是”
“来看看司棋。”她顿了顿,“好歹姊妹一场。”
我们一同往园外走。晨光熹微,照在鸳鸯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来这几日也没睡好。到了角门外一处僻静厢房,婆子们把司棋安置好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人——司棋昏睡着,我和鸳鸯站在床边。
司棋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着,呼吸很轻。鸳鸯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她额头,皱了皱眉:“还烧着。”
“请大夫了么?”我问。
“请了。”鸳鸯低声道,“说是忧思过度,又受了惊吓”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这时司棋醒了,睁开眼睛,看见鸳鸯,愣了愣,眼泪就下来了。她挣扎着要起身,被鸳鸯按住:“好生躺着吧。”
“鸳鸯姐姐”司棋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对不住你”
“别说这些。”鸳鸯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老太太赏的安神丸,你每日吃一丸。”
司棋接过瓷瓶,攥在手里,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鸳鸯,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鸳鸯会意,对我道:“袭人,你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我知她是有话要单独对司棋说,便退了出来。站在廊下,晨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了些。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偶尔听见司棋的哭声,和鸳鸯轻柔的劝慰。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鸳鸯出来了,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勉强笑笑:“让你见笑了。”
“司棋她可好些?”
鸳鸯摇摇头,拉着我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桂花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在晨风里沙沙响。
“袭人,”她忽然道,“你记得前儿夜里咱们在园里看见的事么?”
我点头。
“那个小厮叫潘又安的,逃走了。”鸳鸯声音很轻,“三四天没回家,四处找不着。”
我倒抽一口冷气。逃走了?他这一走,司棋怎么办?
“司棋气得病上加病。”鸳鸯叹道,“她说,纵是闹出来,也该死在一处。那男人先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
这话说得凄惨。我想起那夜看见的情景——司棋跪在地上哀求,那个小厮磕头如捣蒜原以为是一对苦命鸳鸯,谁知竟是这般结局。
“鸳鸯姐姐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能怎么办?”鸳鸯苦笑,“方才我立了誓,绝不告诉一个人。”她看着我,“袭人,你也要答应我,这事烂在肚子里。”
“我晓得。”
她点点头,望着远处的屋脊,许久才道:“这府里,咱们这些做丫头的,命都不值钱。可再不值钱,也是命啊。”顿了顿,“司棋那丫头太痴了。”
正说着,屋里传来咳嗽声。我们忙进去,见司棋趴在床边吐,吐出来的都是清水。鸳鸯扶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司棋漱了口,靠在鸳鸯肩上,眼泪又下来了:“姐姐我活不成了”
“胡说。”鸳鸯给她擦泪,“好好养着,总能好的。”
“好不了了”司棋摇头,“我心里清楚我这病,是心病,没药医的”
这话说得我们都沉默了。是啊,心病。情郎逃走,私情败露,在这深宅大院里,这样的心病,确实没药医。
伺候司棋喝了药,她又昏睡过去。我和鸳鸯退出来,站在廊下相顾无言。晨光渐渐亮了,园子里开始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可这间厢房里,一个年轻的姑娘正慢慢枯萎,像秋天里提早凋零的花。
“我回去了。”鸳鸯说,“老太太那儿还得伺候。”
“姐姐慢走。”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袭人,你说咱们这些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我答不上来。她也不等我答,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回到怡红院,宝玉已经起了,正由麝月梳头。见我回来,问:“这么早去哪儿了?”
“去看了司棋。”我如实说,“病得重,挪出去了。”
宝玉手上的梳子停了停:“司棋?迎春屋里的那个?”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前儿还见她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说是忧思过度。”我含糊道。
宝玉没再问,只叹了口气:“这府里,病的人越来越多了。”顿了顿,“林妹妹这几日也咳嗽得厉害,昨儿夜里咳了半宿。”
我心里一沉。黛玉的身子,原就弱,这几日寿宴劳累,怕是又不好了。
伺候宝玉用了早饭,我去潇湘馆送茯苓糕。紫鹃正在煎药,满屋子苦味。黛玉歪在榻上看书,见我来了,放下书笑道:“难为你总惦记着。”
“姑娘可好些了?”
“老样子。”她轻声道,又咳嗽两声,“这病是好不了的,只能养着。”
我把茯苓糕放在小几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司棋——都是年轻的姑娘,都病着,可一个是为情,一个是为命。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些。
从潇湘馆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园子里热闹起来,小丫头们跑来跑去,婆子们抬着东西。寿宴虽过了,可还有许多后续要料理。我站在沁芳桥上,看着桥下流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虚幻。
那些热闹,那些排场,那些你来我往的应酬都是水面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而水底下,那些不为人知的痛苦、挣扎、无奈,才是真的。
就像司棋。就像黛玉。就像也许就像我自己。
远处传来鼓乐声,不知又是哪房在请戏班子。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该回怡红院了,还有许多活计要做。
可心里那点悲凉,却像这秋日的晨露,久久不散。我知道,司棋的病不会好了。就算身子好了,心也死了。那个逃走的潘又安,就像她生命里的一道伤,永远也好不了了。
而鸳鸯,守着这个秘密,心里该有多重?她今日去看司棋,立了誓,许了诺,可这些能救司棋的命么?
这深宅大院,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是个吃人的地方。今日是司棋,明日又会是谁?后日呢?
我慢慢往回走,脚步沉沉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觉得冷。那冷从心里透出来,透到四肢百骸,透到每一根骨头缝里。
回到怡红院,麝月正在给宝玉裁衣裳。见我回来,笑道:“你可回来了,二爷问了你两回。”
“二爷呢?”
“去老太太屋里了。”
我坐下来帮麝月理线。丝线滑滑的,在指间缠绕。忽然想起司棋那双手——那夜月光下,她跪在地上,手紧紧抓着鸳鸯的衣角,指节都白了。
那双手,也曾拈过针,理过线,绣过花吧?如今却只能无力地垂着,连药碗都端不稳了。
“你想什么呢?”麝月碰碰我。
“没什么。”我低下头,“理线罢。”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得很。那是园里养的画眉,白日放出来,晚上关进笼子。它们叫得那样欢快,可知道自己的命运么?
就像我们。笑着,闹着,忙活着,可谁知道明天会怎样?谁知道下一个病倒的是谁?下一个逃走的是谁?下一个死的是谁?
这念头太可怕,我赶紧打住。可它就像颗种子,落在心里,悄悄地生了根。
也许有一天,它会长出来,长成参天大树,把我的心都撑破。可在那之前,我还得活着,还得笑着,还得当好我的差。
因为在这深宅大院里,除了这样,我还能怎样呢?
丝线在指间缠绕,一圈,一圈,像命运,解不开,逃不掉。而我,只能这样一圈圈地缠下去,直到直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就像鸳鸯说的,咱们这些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谁知道呢。
窗外的鸟还在叫。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丝线上,亮晶晶的。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司棋的病,就像那个逃走的潘又安,就像鸳鸯心里那个秘密都在悄悄改变着些什么。
而这些改变,最后会汇成怎样的洪流,又会把这深宅大院冲向何方?
我不知道。我只能看着,等着,活着。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