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征(1 / 1)

刘义符在奴仆轻手轻脚伺奉下,鲜有的穿戴上赤服玄冕。

在这总角年纪,稚气却已褪去大半,转而代之则是英武。

若似刘义真般俊美,倒少了几分威严。

男子容貌过人,免不了生女相焕阴气。

自随谢晦入军营后,他便未再扎过头角。

衣袍毫无间隙地贴合后,刘义符自铜镜前观量了两眼,遂往屋外走去。

刚一出庭院,只见薛玉瑶同侍女在过道等侯,手中还挽着食盒。

“怎了?”

“我——做了些汤饼。”

“娘子有心了。”

或许是山珍肉味尝多了,汤饼,刘义符还真有段时日未吃。

“一起吃些吧。”

堂内,薛玉瑶握着绢帕,为刘义符擦了擦唇角边的汤渍。

除去夫妻之实外,入府月馀,二人却有几分相濡以沫之感。

“虏军进犯,京兆人心浮动。”

刘义符将面汤一饮而尽后,说道:我此去,长安便要空了大半,平日里无事,勿要出府,陈泽会照看着赵府。”

“恩。”

刘义符见天色蒙蒙亮起,不再耽搁,起了身。

“长安无人坐镇,能否别去。”薛玉瑶忧虑道:“王公不是镇冯翊吗,世子不妨将他调回————”

刘义符正色看了她一眼,说道:“军国大事,无此浅薄,届时需王公自东策应。”

“必须亲征吗?会不会——”

刘义符我见尤怜的微笑安抚道:“父亲从戎时,尚亲自上阵杀敌,我坐镇中军,左右皆是勇士良将,何惧之有?”

“说是如此说,往昔夏虏寇平阳,阿爷叔伯们皆是退守于坞垒避战。”

“依城垒坚守,确是上策。”

“那为何?”

刘义符笑而不语,转身摆手道:“来日你便知。”

闻言,薛玉瑶望着门坎处愈发修长的身影,紧攥绢帕,忧愁挥之不去。

三月十日,各路兵马集结至京兆,军械粮草备齐后,大军终是向北开拔。

刘义符亲征的讯息早已彻底传开,不单是赫连勃勃等人知悉,远在上党、平城的长孙嵩等或也闻到了风声。

此般大张旗鼓,自然不是他的本意。

在诸多要求下,刘义符出行未乘赤翎,而是坐于驷马辂车之上。

——

虽说有些不合礼制,但确是格外引人耳目,本还不信刘义符亲征者,见此一幕,纷纷哑口无言。

关中的舆论本就是两边倒,一边是不顾咸阳,集重兵驻守京兆,守住了长安,关中就还姓刘,姓王、杜、韦。

另一边则是述说着唇亡齿寒的道理,应当提兵去救。

多数人遵从前者,无他,泾阳失便失了,自家的坞堡庄园为重,况且赫连勃勃所辖大军,几乎将泾水断绝,这些日挖沟填渠,城墙没冲垮,却祸害了庄稼。

真是作孽啊!

京兆三郡平原已是关中最为富庶的农地,三原县等麦苗为敌骑践踏,泾阳一月将成的麦地本还在众多坞堡部曲掩护下留存不少,现今河水一改道,淹了些屋舍驰道,还远不及达到水攻破城的效果。

这其中即便有弄巧成拙的原因,赫连勃勃等不善水也是真的,对于河道水位等一知半解,只想着效法古往战例,照葫芦画不成瓢。

饶是如此,雍民对夏虏的畏惧也只是略微散了些,迁居奔走者依大有人在。

刘义符受着街道市口两旁望睐的一道道目光,淡定自若的恭坐在软榻上,馀光若有若无的瞥向队列旁的灰鬓甲士。

刘裕出彭城,先是扮作樵夫,至长安后,又扮了几日武士,或是因他回溯了年富力壮过往,与周遭同袍”相处时,非但不焦躁,反倒有些沉迷于其中。

等到刘裕回瞟了一眼,刘义符旋而收敛,不敢过多相望,以免被人瞧出端倪。

大军从平朔、横、雍各门涌出,当初规劝于半途的父老稀疏了起来,有人在还在振振有词的规劝刘义符留守长安,勿要与赫连勃勃相击。

这些人掺杂着谋私利者,但也不乏有真情实意。

当然,真实二字,是停留在赫连勃勃的战绩上,与刘义符相比,称后者为未出世的孩童也不为过。

打胜顺风仗所揽获的功名,与逆风仗,以少胜多不可同日而语。

在众人心目中,赫连勃勃只在刘裕之下,至于赫连、赫连昌战败,提振士气人心终究有限。

刘义符发兵前为激励军士,又于城外演说封赏了将士,对外宣称将要渡河,要同敌虏一战定乾坤。

现下开拔,长安几乎要被搬空,不论是武库还是粮仓,连同宫库亦然。

至于宫中因失火”而烧毁的殿宇,则是无人问津,性命安危难保,谁还在乎宫殿?

眼下各家投资在刘氏上的钱粮人才已经够多,再倾泻下去,多少代多少年的经营也不够。

当务之急,还是要保全庄园坞堡,以及佃农牲畜等,至于麦地,实在庇护不及,若夏骑破城南渡,颠复无非两日之间。

没有一人会直往马蹄上顶,该断则断,总之还有后方兜底,中原无馀粮,江淮该有,江淮吃空了,那就征调蜀粮。

各地无天灾人祸,总会有馀粮,晋廷只要做事,总能挤出一大笔。

赵彦步行在车后,恍惚看向左右士民。

起行前,薛氏便百般劝告,若非赵婉为自己转寰,今日怕是出不了府邸。

作为父母,自是希望孩儿立下功业,光耀门楣。

相比于同敌虏接战的将士,以及那些入编于麒麟军中的族兄弟,担任参军之职的赵彦,常伴在刘义符左右,根本无需担心安危。

若大军溃败,紧紧跟着刘义符便无错。

当然,这都是最坏的打算,要是赵彦能进策立功,自然更好,只可惜往前读兵书太少,光钻研三玄去了,现今来看,倒是误入歧途。

也不怪赵彦走歪路,赵玄取名为玄,本就对《周易》等玄说见解极深,玄风自江左兴起,早已浸染四方,在占卜造诣上,诸多南士尚不及河北之士,譬如崔氏父子。

在几番象征性的劝阻下,刘义符毅然北上迎敌,将父老们拒之于外,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驱使着车仗士卒行进。

甲士骑士浩浩荡荡出了城门,逐渐远去。

王尚梁喜于城下,神情凝重。

“依你看,此战有几分胜算?”

王尚用两指摸索着腭须,笑道:“我不说。”

“为何?”

“你我又不知兵事,若尹公、东平公尚在————”

意识到说漏嘴的王尚也不在意,左右唯有他与梁喜,无需过于遮掩。

梁喜抬手指向那两千辆车乘,说道:“你我的车都被征于其中,若败了,此后只得步行上朝。”

“有何妨?上了年岁,多多走动,方能长寿。”

二人忙中偷闲的调侃了一番后,梁喜转而正色道:“虏军改道,搭建浮桥不易,若大军自泾阳南渡河,纵有水师策应,那些车乘也不易运载至北岸。”

现下的状况是,夏军将泾阳南一分为二,沟渠在中形成一道溪河,水位不深,人马能通行,但却要将大半个身子沉于水下,算是一道人为屏障。

如此狭隘的溪流,楼船断然是通行不过的,依然要在河畔处停靠。

溪河左右,各筑建营垒,似有对峙僵持之意,众文武还未摸清夏国的家底,不知夏军还能坚持多久。

多年的劫掠,绝不至于两月便挥霍一空,久战持续半载,也有可能。

但攻坚战打的就是头首,两胜挫败其前军锐气,后方大军逼近,也无法数日攻克泾阳。

夏军是南下作战,兵线粮道拉的长,守军是本地作战。

只要父老世家百姓没有倒戈,占据地利人和,夏军攻克长安的可能微乎其微。

“世子诸将在,暂不由我等上心。”王尚草草的应付了一句,眯眼问道:“略阳失守,你难道就不在乎本家,这些时日也无风声讯息传来。”

梁喜见其明知故问,略有不悦,念及其几番与自己通了底气,加之赵易、赵回、赵彦老少一辈开始崭露头角。

梁氏丝毫不急,那定然是假的。

老家都被虏军氐人所占据,自家坞园如何幸免?

王尚把盐洒在他疤痕上,还如何淡然回应?

“祸不及京兆,你倒是不在意。”梁喜说道:“我家迁至京兆也有数十载了,略阳那几支偏房,走动的少,只可惜那些族中经营的产业————”

言罢,梁喜长叹一声,陇右除去蓄养牲畜,还能有何发展?

千馀匹驴马,如何能不心疼?

天水同略阳紧紧挨着,一上一下,难兄难弟,赵氏经营得了马政,梁氏亦是。

只可惜赵玄的投名状交的太早,梁喜起步太晚,已失了先机。

本家在略阳又无部曲官员,而致刘荣祖不得不用氐人作助力,若梁氏在略阳有部曲贤才,局势还能明朗不少。

“你族亲皆在京兆,那些不利于人心的劳骚泄气话便少言,做好分内之事,待大军凯旋而归,备下庆功宴便是。”王尚徐徐说道。

他不同于梁喜,后者担忧多是因家事干扰,惧怕此一败。

不过,梁喜的心态更能映照着京兆士人的心性。

见王尚不甚在意,梁喜郑重说道:“你可知世子征调了刘回堡三千守卒?”

王尚点了点头,回道:“沉敬光领军遂大军同行,王将军也正集结兵马,在大军临河畔之际,西进驰援。”

“世子征刘回堡守卒也就罢了,怎可将沉敬光调入主军?”梁喜忧声道:“他二人岂能同仇敌忾?”

梁喜并不知刘裕已然回长安,担心刘义符震慑不住二将,也合乎情理。

王尚虽和梁喜交心,但此事不敢言说,故而转寰道:“郑鲜之南归前,已与他述说过利害,大敌当前,攘外须安内,世子调他离咸阳,其未有不从,想必还是会顾全大局。”

“想必?我是不知兵,可最浅薄的兵法总知晓一二,主将不和,各自掌军,是要酿成大错!”

说着,梁喜愈发心悸,霜鬓猛然颤斗,胸膛高低起伏,他本以为世子同王尚等留有后手,哪知还真是如此安排。

王尚越描越黑,即而挽着梁喜的臂膀,安抚道:“其弟弟被围困于泾阳,生死未知,他有何心思与王将军争斗?”

大军之中,王康等几位兄弟也随同刘义符北上,各家兄弟的死活在此一战,岂能儿戏之?

“京兆都已空了,刘回堡的兵马也被调走,长安城守卒不过三千,其馀县坞合计一军有馀,颓败后,可还能抵御四万虏军?”

梁喜见王尚一时无言,又道:“再者,若赫连勃勃遣一路军西进南渡,寇长安,就这数千守军,能奈其何?”

“大军压进,他若还敢分兵,正面兵力不及,又多一层胜算。”王尚苦笑道:“凡是无需皆往坏处想,若胜,安定岭北可复,届时虏军兵粮俱损,再无进犯之机————”

王尚见梁喜面色稍缓,遂即转过身去,说道:“你我于尚书台督促粮运,维稳住长安,静候佳音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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