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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围困(1 / 1)

沉林子远眺河畔处一名名提着锄铲,在朝阳之下,弯腰挖着沟渠的夏军辅兵,及近万馀青壮民夫。

赫连勃勃将泾阳重围之后,下令猛攻几番,见攻势迟缓,战事焦灼,遂摆上这么一出。

“他这是何意?”索邀诧异问道。

沉林子沉思了良久,说道:“若无猜错,他是要挖渠改水道。”

“水攻?”索邈愣了愣,道:“疯了不成?”

闻言赫连勃勃要水淹泾阳,身侧几名偏将脸色也难堪起来,要是真让其改道泾水,浇灌城墙,用不着几日,便要塌陷。

夯土墙在抗水这一点,与石墙天差地别。

墙土屡受河水冲刷,湿糯软化是不可避免,更何况本就低矮不堪。

“正值春夏轮替,这些日雨水连绵,水位上涨,他行此策————”沉林子转念一想,说道:“徜若真能挖渠改道,道恩或可领水师入渠,策应我等。”

也不知是赫连勃勃病急乱投医,军中连成建制的水师都未有,引泾水冲南墙,有何用处?

饶是沉林子,一时捉摸不透赫连勃勃究竟要做甚,是故意留有破绽阙处,引诱自己南下突围,亦或是纵水师驰援,再从中切断归路?

一道道设想浮现于脑海,数刻后又再次抹去。

四面被围堵后,城中已彻底与京兆、冯翊断了讯息,驿卒探马出不了城,守军百姓难免徨恐。

在安宁危急的巨大落差下,为了安抚人心,粮仓暂且保住了,府库却是挥霍一空,其中有拨给将士,有拨给百姓。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些许粗衣丁壮及义士秉持着无功不受禄原则,自告奋勇的登墙守城。

围困数日后,城内外还算平稳。

索邈看着渠沟愈发深邃,忧心忡忡说道:“虏军引水冲墙,能否抵挡得住?”

渭河水位上涨不假,但想要淹没泾阳,还差不少。

关羽水淹七军,那是在多日暴雨,汉江大涨以至于淹没屋舍的情况下,平常多雨,哪能有此成效。

更何况,雨天不利于行军作战,骑兵便更不用说,晋骑配有蹄铁还好,似夏骑,地面湿滑,泥泞水洼遍布,马蹄一个打滑,便要栽落坠地。

“挡不住,但————”沉林子尤豫道:“定会有援军来救,诸将同世子正思绪对策。”

“唉。”索邀摇了摇头,道:“听你所言,荆州兵数日前过武关,此时该是及长安————”

沉林子笑了笑,说道:“既如此,索公便无需忧心,我与您共守一城,胡虏岂能破之?!”

索邈点了点头,把臂言笑。

与其沉着脸色以待,倒不如放宽身心,况且沉林子心有预备,此前又与索邈通过底,因此局面还算乐观。

谈笑过后,沉寂了数刻,眼见夏军击鼓进击,再起攻势,沉林子收敛笑意,拱手道别后,迅捷下了城,留索邈一人值守在西门。

他踟蹰在城下片刻,遂而快步上马,崎岖不平的土路两侧。

行走在道路上的百姓大都低着头,慌慌张张的,一双双鞋履不知不觉间为雨水所浸湿,却不甚在意。

男人面色上满是沉重,家中的父母妻儿甚至乎要将脊背压垮,对于无时无刻突起的厮杀哀嚎声,身心俱疲不已。

妇人及年少的女子,褐黄的脸颊渐而透出苍白,夏虏的狼名,雍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安定、冀县、郿县等地方失陷的惨烈近在咫尺。

有相助守军的义士,自然也有畏惧赫连勃勃的而提议开城乞降者。

赫连勃勃自围城首日起,便许下诺言,五日内请降,他不屠城,五日乃至往后破城,要将守军士民的尸骨做成京观,摆放在渭河北岸。

待到沉林子抵达北门时,空中的细雨已为箭矢所替代,守卒丁壮被射落倒地,甚至乎落于墙下者彼彼皆是。

北门守军三千馀,左、右、南门各一军,夏军主攻北门,足足要抵住其中军一万馀数的攻势,比起赫连时两万先锋军,压力可想而知。

巢车、云梯、攻城槌、抛石机等器械一应俱全,甚至已有辅兵在腐烂尸山的掩护下,掘开护城河,欲往城内挖通地道。

沉林子得知后,还得分派数队士卒,时时盯着靠墙的几处过道,以免夏军在深夜入城袭扰。

时光飞速而过,夏军自午后攻至傍晚,墙下的尸山已无需搬运云梯,足矣踩着尸体登上低矮残破的墙头。

沉林子一剑刺入尚有馀息的敌兵脖颈,剑尖带着血水拔出,他望向如潮水退去般的夏军,始终不敢松懈。

臂膀酸麻阵痛的弓弩手见着城外尚有借着尸骸掩盖而挖地道的辅兵,一时两难起来,箭矢几乎消耗一空,再过两日,他们只得与敌军短兵相接,近身厮杀。

届时双方的死伤剧增,赫连勃勃或会心疼兵马而撤军,或会怒气上涌,不顾一切的破城攻垒。

帐内,赫连勃勃在姬妾的服侍下,褪去略微染湿的大氅。

他缓步至绒塌前坐下,举起案上不温不冷的酒壶,亲自斟酒。

赫连恭候在侧,执刀割下一块炙烤金黄的羊腿,诚惶诚恐的上前递过。

“父皇一日未用膳,该吃些————”

————

赫连勃勃瞥了他一眼,漠然接过,啃咬了一口,顿觉无味,遂又置在案上。

“因你与昌儿无能,朕每日都要损失数百兵,万石粮食。”赫连勃勃冷声斥道:“朕不望你们成龙凤,茫茫万里草原,虎豹做不得,豺狼做不得,只得做羔羊走犬!”

对于诸子,赫连勃勃并非怒其不争,而是恨无人类他,无人扛得起大。

二役过后,他算是看的透彻,莫说抵御晋军,相隔不过数百里魏军怕都挡不住。

赫连不敌晋也就罢了,往昔被他屡屡蹂大败的魏军要是还能踩一截,赫连勃勃九泉之下,怕是难以和目。

想他一世雄武英名,赫连昌徒有己表,未有己髓,赫连有志进取而无才能,二子延、五子定等也各有失漏,担不得大任。

子嗣众多,却无继任者,实是一大缺憾。

“那孺子可有动作?”赫连勃勃不再多怨,转而询问京兆的动向。

“禀父皇,京兆士民畏惧您的威名,几乎乱作一团,孺子胆怯,不敢调兵北上。”赫连微笑着说了一番后,问道:“父皇,渭河水位低,开掘挖道繁冗,动用不少人力,是否要撤————”

赫连勃勃不答,再而问道:“那支三千人的水军,屯于何处?”

“高陵县以南,有一军看着,这些日无所动摇,未有驰援之意。”

“冯翊王镇恶、傅弘之可有动向?”

“与水军相同,按兵不动。”

听此,赫连勃勃稍有不悦,照此进展下去,泾阳无援必失,他都挖了渠道,退让令水师来援,可其偏偏不上钩。

水师不动也就罢了,刘义符怎也一反常态的畏缩起来,起初赫连昌南渡时未过一日,便举三路兵马围攻,怎见己进犯,怯了?

当然,刘义符守成不出是上策。

置换下位子,赫连勃勃或会直接令冯翊守军南撤,再遣一骑,佯装援军,泾阳守兵再竭力死守,消磨敌军锐气。

举国兵南下,为的是攻取长安,克泾阳只是第一步,饶是如此,大军也已僵持了近两月。

短时内无机可乘,赫连勃勃神情渐而不忿,道:“买德攻上邦多时,可有进展?”

“父——皇,军师拿那赵玄无可奈何,其族坞垒相连,形特角之势,宗室部曲尚有一军————”

赫连勃勃皱眉摆手,止住了其言语。

“父皇,儿臣以为,关中贼军繁多,长孙嵩等也不愿进兵施压,若是一城城猛攻克下,十万大军不知能留几何。”

赫连勃勃瞪大了双眼,盯着赫连,说道:“依你之意,是要朕撤军?!”

赫连见自己触了逆鳞,急忙屈身低头,连称不敢。

“儿之意,贼军坚壁清野,将士们掠夺不到钱粮女人,士气低落,此般对峙下去,国库馀粮”将要挥霍一空————”

“大军南下,不克一城而北归,你是朕之长子,是国之储君,怎愚昧至此?”赫连勃勃斥道。

即使泾阳失守,城中的粮米也剩不下多少,支撑大军半月都有些勉强,麾下士卒胃口极大,管控不住,烹人吃肉也是常有之事。

赫连勃勃许下的诺言,自行遵守,将士们却多半不会答应。

法不责众,万馀人违法,赫连勃勃岂能尽皆射杀?

其性情暴虐,但深知利弊。

常有人将赫连勃勃类比石虎,可唯有他知,石虎不堪也不配与自己相比。

他若拥河北之地,克关中怎会如此艰难?

并非是赫连勃勃执意掳掠,若能攻克地方且长久守住,他定然不会这般做。

伴君如伴虎,身为太子,赫连察言观色的功夫炉火纯青,此时见赫连勃勃含有愠怒,即刻进言道:“攻城数日,营内伤卒数以千计,父皇用膳,儿臣便先去料理伤员,督促开道民夫。”

赫连勃勃直直看着他,半晌后,微微颔首,赫连得到示意后,这才直起身,步履轻快,不发声响的出了帐。

望其背影,赫连勃勃假寐了一会,舒缓身心,他看向瓷盘上的羊腿,毫无胃□,起身至舆图前,锁眉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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