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内,毛德祖正坐在椅上,抿了口茶水,目不转睛扫着信纸。
长安的书信,半日可至,刘义符令他领兵出关,与王镇恶、蒯恩各路兵马呼应,围住南渡而来的夏军,将其彻底留在关中。
现今陈泽不在他身旁,先是为刘裕委任宫城守将,现今又被委任于骊山、蓝田等地设置屏障,以阻其退路。
若将渭水的归路堵住,釜底抽薪,便彻底阻绝夏军断关东水陆粮道的机会。
本以为要在潼关坚守数月的毛德祖,得知有出战之机,且是围攻赫连昌这一支孤军,自然是欣喜的听从调遣。
潼关八千守军,他可抽调半数,四千人,加之王镇恶统领的六千馀,蒯恩所辖的水军三千馀,以及再领五千馀常规军、辅兵的陈泽
为了围堵赫连昌的三千骑,可谓煞费苦心。
加之杂役,辅卒等,约动辄两万馀人马。
当然,赫连昌自是携有两千馀步卒,这些仆从军大都是炮灰,作劳力用。
一旦开始围猎,必是要做弃子。
赫连勃勃等不知关中兵马究有几何,估摸出个大概而已。
毛德祖沉寂了半刻钟,起身至木架前,用巾帕擦拭了下明光铠上沉寂的灰尘。
他接连吹了几口气,污渍扫落在地上,自封赏过后,毛德祖至今都未曾再穿戴铠甲,他静静的看着甲胄上遗留着的残痕,似是在与相伴自己多年的至交无声倾诉。
他伸手轻轻抚着在其上,金甲上泛着的银光,似要将他愈发斑白的须鬓照的明亮。
倾刻后,他大手一挥,将其有条不紊的披戴在身上,旋而将刀柄挂在腰间,快步出了屋,往校场健步而去。
得知刘义符要发兵围剿赫连昌,道哀劝阻者不在少数,京兆各族士人,以及父老,更是领着人到丞相府前规劝。
众人深怕刘义符轻敌,中其埋伏。
于此时刻,人心极为重要,哪怕只是一场小败,也会激起静谧的湖泊。
使关中诸郡安稳下来,并非易事,耗费人力物力,发放的钱帛粮食亦不少,不然,光靠着一张张嘴,堵不住三秦百姓的悠悠众口。
刘义符诠述利害,又令王修、王镇恶、杜骥等作保,又令其得知京兆还有两万馀兵马留守时,这才暂时稳住“父老”们忐忑的心。
不论何时何地,总会有逆大势者,更别提当今的势,是站在赫连勃勃这一边。
秦民对其的畏惧,不是朝夕可促就,最早还要追朔到姚兴在位时,赫连勃勃叛乱。
年长的士民们都是看着赫连勃勃一步步起势,一步步大败各国讨伐的兵马,一步步创建夏国,因此要比刘义符还要重视的多。
试想一番,江左士民,亦是见证刘裕从一北府军官,步步至今下的太尉公。
好在王修等还是识大体的,知晓局情于己有利,徜若此时不趁赫连勃勃难以顾忌,待到后方兵马进驻华山,克城筑垒,那就难了。
即使夏军不与他们正面交战,坚守着城垒,关东的漕粮一石都运不到京兆。
刘裕留在关中的兵马多,所需要的粮食也多,若断了粮,坐吃山空,与等死无异。
考虑得失中,刘义符已不知不觉的赶到北门,此关键时节,他自然要亲自为诸将士践行。
渭桥河畔处,沉寂了数月的楼船再次扬起大帆,依附在大船左右的小舰上,在此挤的满满当当。
人虽已不是那些人,但要对上那群胡虏,已然绰绰有馀。
蒯恩在刘义符等文僚相送后,迅捷登上了甲板。
“哗!哗!”水声激荡不止。
两舷橹手摇动着船浆,顺着水流东进,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送别了蒯恩,刘义符并未在原地停留,转而翻身上马,往霸城门疾驰。
待到他轻喘着粗气,麒麟军士千人已集结在大阵前列,在其后,则是五千馀步卒,其中披甲老卒占据半数,已然是可称之为精锐。
除这六千步骑外,安门处,陈泽已领着一众部曲、杂役,牵引着堪用车乘,开始在长安以南设置障碍,一切调度都在井井有条的实施着。
刘义符横立于军前,扫向一名名高头大马旁的骑士,说道:“王公持符,如我亲至,若有违令者,定斩不赦!”
“诺!!”
宋凡等领头吼声应道,神情坚毅,未有分毫桀骜之色。
刘义符微微颔首,围着三军人马转了一圈,未再回到高台上与王镇恶交谈,直往长安城中纵马离去。
华阴县。
平整原野上,数千骑兵卷起滚滚烟尘,横扫而至,半敞着的城门在守卒的慌忙下徐徐收拢。
城外数百流民使出浑身解数的奔向大门,在其身后,百名骑兵披戴着铁甲,正手执弓塑,同驱赶牲畜般赶着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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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有人栽倒,或是脱离队伍了,抬手便是一箭。
有着人肉屏障与甲胄在,城头上的守卒一时不敢搭弓射箭,以免波及无辜。
那些胡骑油滑的很,总是策立在马背上,依然离着身前的百姓约有数十步,正好退在晋军的射程之外。
“快闭上城门!!”
“太守,这还有百姓未入————”
“百姓?!往日令他们入城偏不愿,现今胡虏杀来,若城破,这县中两千户人该如何保全,你我之首级又当在何处?”
“诺!”
偏将心一凛,即刻下了城道,催促着守卒将城门关上。
“砰!!”城门猛然合上,震荡起一阵尘土。
门前的妇人见状,面色悲凉不已,一边用干枯破皮的手掌猛拍大门,另一手牵着八九岁大的女童。
哭喊哀求声络绎不绝,城中的守军多是本地人士,听得门外的呼唤,只得紧咬着牙关,低着头,默默的承受。
要怪,就怪那些胡虏去吧。
随着箭声如哀乐般奏起,门外的声响渐渐微弱,直至停歇,再过后,便是一众咒骂声。
门后的守卒虽听不懂,但也能从语气中感受到其侮辱的意味,关中胡人不在少数,部分听懂的守卒,也无言与同袍传声。
他们因畏敌而令数百骑在城下耀武扬威,也该受骂。
王敬先见墙垛前的弓弩手露出一抹悲泯之色,气不打一处来,即而斥道:“昔日我令他们入城,偏是不听,这些不服王化的顽民,死又何足惜哉?!”
被唾骂溅到的士卒愣了愣,赶忙挺直了身,搭弓激射向叫骂的夏军。
兴许是有些过于招摇,七八名敌骑回撤不及,有的胯下马匹中箭,发出阵阵嘶鸣将其摔在地上,有的身躯中箭,箭矢为甲胄所抵挡,未能射杀。
到最后,只留下三匹马,两具尸骸于城外,比起城门处的“山头”简直不可一提。
雷霆大怒者,乃“前”秦龙骧将军王敬先,现为华山郡太守,京兆王氏人。
相比于王修、王尚等,出生于大族的王敬先本也是“和蔼可亲”,准确来说,是对属僚丘八们不屑一顾。
奈何族中总有人需要干脏活、累活,光凭借朝堂话语权,手中无兵马,那不也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家族部曲、私兵需有人来统领,若无子弟知晓兵事,宗室无兵,早已被各族分食殆尽,这与三国,晋初大为不同。
五胡入主中原后,各家对于兵家子的偏见已愈发减少,对于将领的培养也愈发熟悉。
往日姚氏将军政大权委以宗室,王敬先虽任龙骧将军,但无独自统兵建功的机会,好在他往前在姚绍等麾下效命,从戎七八载,关中何大风大浪他未见过?
本已赋闲在家,安然度日,谁知王修借此机向世子举荐,再行征用他担任这贫瘠狭小之地的太守。
华山郡与其称之为郡,倒不如称县。
一郡唯有郑、华阴二县,夏军碍于京兆重兵,不宜深入腹地,故而先攻华阴。
赫连昌屯兵于澄城,于渭水处搭建浮桥,又令半数兵马截断渭河,自领五千步骑渡河南下。
纵使王敬先早早听令,坚壁清野,将百姓收拢于城中,依然免不了舍不得田亩牲畜者,弥留在外,夏军每到一处,尤如蝗虫过境,必要掳掠一番,强征民夫。
这都已成了习惯,无需将领军官下令,他们便能自给自足。
是何样的将帅,便是何样的军士。
赫连勃勃以身作则,上行下效,夏军跋扈暴虐者不在少数,他们向上时乖巧如人畜无害的绵羊,向下时,又露出爪牙,挥舞着兵戈。
王敬先平复下怒气后,抬起玉镜望向天边,数千骑军位于平原上,飘忽不定,似是要往郑县奔腾而去。
半刻钟后,夏骑还未奔袭数里,便又停下了。
王敬先心弦一紧,将铜框紧贴着瞳孔,向四方飘摆,待见到两杆玄色大纛从左右冒出后,嘴角逐渐上扬,当即指斥着身后的守将,说道:“快去点兵,随二位将军杀虏!”
守将愣了愣,待他缓过神来后,轻声问道:“太守既知有两路援军,先前为何要闭门?”
听此,王敬先神色不悦,说道:“我不是与你说了,若令胡虏————”
话到一半,他顿住了。
“若令胡虏进城,于街巷混战,徜若赫连昌敢率大军入城,岂不————”
“够了!此处还轮不到你一裨将造次!”王敬先有些恼羞成怒,不分青红皂白的斥道。
“事已至此,说这些作甚?还不快滚去点兵?若延误了战机,你全家老小六条性命,可担得住?!”
守将嚅了嚅嘴,一时默然,躬着身拱手应道。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