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探索的深入,信息在不断汇聚。
霖姬的沧溟通商阁,正以幽界特产为敲门砖,撬动着天外天底层情报网络的缝隙。盈袖的空间感知,则在一次次险死还生的穿梭中,捕捉着那些飘散在虚空中的、属于其他生灵的意念残响。
一幅关于天外天人类族群处境的画卷,在高大宝面前缓缓展开。
它比霖姬分析出的数据更加清晰。
也比高大宝最坏的预想,更加残酷。
他原本以为,人类只是数量稀少,顶尖战力匮乏,因此在天外天的族群博弈中处于弱势。
现实,却将“弱势”这个词,碾成了齑粉。
那是一次对某个小型“星界集市”的抵近侦查。
高大宝与盈袖的身影,隐匿于盈袖巧手编织的空间褶皱之中。这层薄薄的、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的屏障,是他们最可靠的伪装。
他们的下方,是一片无法用里计的巨大陆块。
它形如一片翡翠雕琢的阔叶,叶脉是奔流不息的法则长河,叶肉是繁茂奇异的灵植森林。一股古老、深沉、草木枯荣的宏大意志,笼罩着整片大陆。
显然,这里由某个强大的植物系古老者势力所管辖。
集市就建立在大陆的边缘。
无数光怪陆离的星舟、形态迥异的异族,在集市中穿梭往来,吐纳着惊人的能量波动。
而在集市的最外围,在那片最为混乱、嘈杂的区域。
高大宝的瞳孔,骤然收缩。
负责维持秩序、引导星舰泊入港口、从巨兽般的货船上搬运如山货物的……
赫然是人类。
是与他同根同源,修炼着相似功法,拥有着相同面孔的人族修士。
高大宝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是一名身背古剑的修士,元婴期的气息凌厉外放,周身环绕着丝丝缕缕的锋锐剑意。他的道袍洗得发白,眼神却依旧明亮,透着剑修特有的执拗与纯粹。
这是一个真正的剑修。
高大宝能从他身上,看到青城山那些孤高绝世的剑仙们的影子。
此刻,这名元婴剑修,正对着一艘通体由华美晶体构筑的星舟,脸上堆砌出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他不断躬身,用最谦卑的姿态,引导着那艘属于“晶簇族”的星舟,缓缓停入指定的泊位。
晶簇族的船员甚至没有露面,一道冰冷的意念扫过,那剑修的腰弯得更低了。
那份笑容,刺痛了高大宝的眼睛。
他记忆中,青城山的剑修,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剑在,便有通天傲骨。
这里的剑修,却将傲骨,藏在了卑微的笑容之下。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
不远处,一片巨大的卸货区。
几名肌肉虬结,气血雄浑到几乎要透体而出的化神期大汉,正赤着上身,喊着沉闷的号子。他们调动着法力,鼓动着肉身,将一块块散发着恐怖重力波动的“星核铁矿”,从一艘狰狞的兽形星舰上抬下。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脊背,在黝黑的皮肤上反射着异域的光。
他们是体修,是凭借肉身横渡虚空的强者。
在下界,任何一位化神修士,都是跺跺脚便能让一方天地动荡的巨擘。
在这里,他们只是力工。
几个穿着华丽长袍,身体介于虚实之间的“灵能族”监工,正漂浮在半空。他们不需要开口,一道道精神力构成的无形鞭挞,便精准地抽打在那些动作稍显迟缓的体修身上。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声更加沉重的闷哼,和更快几分的搬运速度。
高大宝甚至看到,其中一名体修的膝盖,因为不堪矿石的重压,猛地一软,跪倒在地。
他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站了起来,将那块星核铁矿扛回肩上,踉跄着跟上队伍。
高大宝的手,在空间褶皱中,无声地攥紧。
指节,一寸寸变得青白。
最后,他的视线被一道流光吸引。
那是一名气息隐晦、身形瘦削的人族修士,似乎精通空间法门。
他正不断施展着缩地成寸的神通,身影在集市的各个店铺间急速闪烁,为那些异族店铺“配送”着一些小件的贵重物品。
他的速度快若电影,身法玄奥。
可他的每一次出现与消失,都伴随着店铺中那些异族商人不耐烦的催促,与轻蔑的眼神。
他像一个最卑微的跑腿。
“他们……”
“都是人族修士?”
盈袖的声音在他神识中响起,带着无法压抑的颤抖与难以置信。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高大宝的衣角,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颠覆认知的迷茫。
在她的世界里,在格斯世界,在幽界,能修炼到元婴、化神的强者,是传说,是神话,是开宗立派、受万民敬仰的存在。
高大宝没有回答。
他沉默着。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一寸寸收紧,挤压出所有的温度。
一股冰冷的洪流,从他的心脏逆涌而上,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青城剑阁的景象。
他想起了那些为了剑道,呕心沥血,皓首穷经的同门。
他想起了自己还是杂役弟子时,仰望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筑基、金丹师兄师姐的背影。那时的他觉得,他们就是天,是毕生追逐的目标。
他想起了师尊,想起了那些为了守护世界,慷慨赴死的剑阁先辈。
若他们知道……
若他们知道,自己毕生追求的力量,自己穷尽一生攀登的道途,在天外天的终点,只是为了有资格替异族引导星舟,只是为了能扛起更重的货物,只是为了能跑得更快一些……
那该是何等的绝望?
那该是何等的讽刺?
这已经不是蔑视了。
这是一种将整个种族的价值,彻底踩在脚下,再碾上几脚的、理所当然的奴役。
高大宝只觉得背心发凉,自己拼了命修炼,原来结果是沦为这些永生者的奴仆吗?
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修炼的意义是什么?
他有点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