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吕辰来到红星研究所。
刚走进主楼,就看见宋颜教授从楼梯上下来。
“吕辰,来得正好。”宋颜教授道,“刘教授在会议室,正要给我们集成攻坚小组开会。”
“好,我马上过去。”吕辰点头。
他快步上到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都是核心骨干,刘星海教授坐在主位,宋颜教授随后进来在他旁边坐下,谢凯、钱兰、诸葛彪、吴国华等人都在。
“吕辰来了,坐。”刘星海教授指了指空着的一个位置。
吕辰在吴国华旁边坐下,后者冲他点点头,小声说:“调研的事。”
刘星海教授见人齐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是要安排下一阶段星河计划的工作。”
他拿起一份文件:“年前,宋颜、谢凯、吕辰三位进行了第一次全国调研,初步摸清了国内在光学、材料、机械、化学等领域的底子。那次调研,我们确定了星河计划的基本技术路线,也发现了不少问题和短板。”
刘星海教授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现在,我们要开展第二次、更深度的调研。这次调研的主要目的,是根据年前的调研结果,进一步补全集成电路的产业链,实现星河计划从材料、设备、工艺到测试、封装,形成闭环。同时,为一些技术短板寻找航天、军工、计量等领域的尖端技术替代。”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
刘星海教授打开投影仪,一张复杂的流程图出现在幕布上。
那是集成电路产业链的全景图,从上游的材料、化学品,到中游的设备制造、工艺开发,再到下游的测试、封装、应用,密密麻麻,环环相扣。
“大家看,”刘星海教授用教鞭指着幕布,“这是理论组根据国际资料和我们自己的研究,绘制出的集成电路产业链图。我们年前已经解决了光刻机、材料提纯、化学工艺等几个关键节点的技术路线问题。但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整个产业链的贯通。”
他顿了顿,继续说:“集成电路不是一台光刻机就能造出来的。它需要高纯度的硅材料,需要电子级的化学品,需要精密的加工设备,需要严格的测试手段,需要可靠的封装技术……缺了任何一环,都造不出合格的芯片。”
刘星海教授切换了一张幻灯片:“根据年前的调研,我们有几个明显的短板。”
幻灯片上列出了七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材料与化学品提纯。我们现在能提纯6n级别的硅,但还不够。光刻胶、显影液、蚀刻液这些化学品,国内几乎没有电子级的生产能力。”
“第二,精密机械与设备制造。光刻机的工作台、镜筒、对准系统,都需要微米级甚至亚微米级的加工精度。国内机床厂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寥寥无几。”
“第三,电子元器件与封装。芯片做出来,怎么封装?怎么测试?怎么保证可靠性?这一块我们几乎是空白。”
“第四,测试与计量。芯片的性能参数怎么测?测试设备哪里来?计量标准怎么建立?”
“第五,特殊工艺与跨界技术。真空镀膜、离子注入、高温扩散……这些工艺,国内有些单位在研究,但离产业化还很远。”
“第六,系统集成与软硬件协同。芯片设计出来,怎么验证?怎么做成产品?这需要软件、硬件、系统全方位的配合。”
“第七,基础设施。芯片制造需要超净车间,需要恒温恒湿的环境,需要稳定的电力供应。这些基础设施,我们现在有条件建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刘星海教授继续道:“所以,这次调研,就是要针对这七个短板,寻找解决方案。我们要走出去,到全国的科研单位、工厂企业去,看看哪些技术可以借鉴,哪些工艺可以改进,哪些设备可以研制。”
“这次调研,我们分七个方向同步进行。”
他详细讲解了每个方向的调研内容。
材料与化学品提纯方面,要去天津化工厂调研电子级酸碱、溶剂提纯工艺,解决光刻胶配套化学品纯度问题;到甘肃金川镍钴基地,考察稀有金属(镍、钴)提纯工艺,用于金属布线材料;到四川攀枝花钒钛基地,调研钛白粉等材料,用于掩模版或光学涂层。
精密机械与设备制造方面,要到沈阳和大连的机床厂,调研高精度机床加工能力,为光刻机工作台、镜筒等精密部件制造打基础;到洛阳轴承研究所,考察高精度轴承技术,用于光刻机旋转台、传送机构;到苏州晶体元件厂,调研石英晶体切割、抛光工艺,用于光刻机透镜、窗口片,承接西军电和红星所的研究生产。
电子元器件与封装方面,要去南京772厂调研真空封装、管壳制造工艺,为芯片封装积累经验;到成电(成都电讯工程学院)微波实验室考察高频电路、微波传输技术,为未来射频芯片打基础;到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调研柯伐合金等封装材料,解决芯片封装热匹配问题。
测试与计量方面,要与中国计量科学研究院对接长度、电学、时间等基准计量,为芯片制造建立量值溯源体系;到上海无线电仪器厂调研示波器、信号发生器、逻辑分析仪等测试设备,为芯片测试做准备。
特殊工艺与跨界技术方面,要到兰州510所(兰州物理研究所)调研真空技术、空间环境模拟,用于芯片制造中的真空镀膜、离子注入;到广州电器科学研究所考察环境适应性试验(湿热、盐雾),为芯片可靠性测试积累数据;到昆明贵金属研究所,调研金、银、钯等贵金属提纯与薄膜工艺,用于芯片键合、导电层。
系统集成与软硬件协同方面,要去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对接计算数学、数值分析团队,为芯片设计软件(eda)算法打基础;到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系,调研军用计算机架构、可靠性设计,为工业控制芯片提供参考。
基础设施方面,要到北京制冷设备厂调研精密温控、超净空调技术,为芯片车间环境控制做准备。
讲完这些,刘星海教授看向在座的众人:“这次调研,任务重,时间紧。我们准备分三队同时出发。”
“宋颜教授带队,负责华东、华中线,重点调研上海、南京、苏州、杭州、武汉等地的相关单位。”
“谢凯带队,负责东北、华北线,重点调研天津、沈阳、大连、洛阳等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吕辰身上:“吕辰带队,负责西北、西南线,重点考察甘肃金川镍钴基地,四川攀枝花钒钛基地,成电微波实验室,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兰州物理研究所510所,昆明贵金属研究所。附带考察沿途各地的其他上下游技术单位。”
吕辰点点头,表示明白。
刘星海教授又补充道:“每个队配三到五名成员,包括技术骨干和行政协调人员。调研时间预计一个半月,在第二次百工大会之前返回。调研期间,要保持每周一次的电话汇报,每两周一次的书面报告。”
“有问题吗?”他环视会议室。
吴国华举手:“刘教授,这次调研的经费和介绍信……”
“已经批下来了。”刘星海教授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文件,“工业部、国防科委、国家科委联合签发的调研函,还有介绍信、差旅费预支单,都准备好了。各队出发前,到所办领取。”
钱兰也问:“调研期间,如果发现可以立即合作的项目,能不能当场敲定?”
“可以。”刘星海教授肯定地说,“但要注意程序。原则上,可以签订意向书或备忘录,但正式合作协议要带回所里,经过论证和审批后才能签订。”
他又强调了几个注意事项,要注意保密,涉及军工、航天领域的单位,要严格遵守对方的保密规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是去偏远地区的队伍;要注意方法,调研不是检查,要抱着学习的态度去交流。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散会后,刘星海教授把吕辰、宋颜、谢凯三人留下。
“这次调研,意义重大。”刘星海教授看着他们,神色严肃,“星河计划能不能成功,能不能真正建立起我们自己的集成电路产业,就看这次能不能把产业链打通了。”
宋颜教授推了推眼镜:“刘教授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谢凯也点头:“年前那趟调研,我们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这次应该会更顺利。”
吕辰想了想,问道:“刘教授,这次调研,除了技术层面,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关注一下人才?”
“怎么说?”刘星海教授看着他。
“我在想,”吕辰组织着语言,“我们现在不缺想法,不缺干劲,缺的是有经验的技术人才。尤其是那些在化工厂、机械厂、电子厂工作多年的老师傅、老工程师。他们可能没读过多少书,但手上的功夫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次调研,我们能不能顺便发现一些这样的人才?如果有可能,能不能邀请他们来所里工作,或者至少建立长期的联系?”
刘星海教授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技术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如果我们能把全国相关领域的顶尖工匠、工程师都调动起来,星河计划的成功率会大大增加。”
他当即拍板:“这样,你们三队在调研时,特别注意发现和记录优秀技术人才。可以现场交流,可以邀请来访,如果对方愿意,甚至可以办理调动手续,所里会全力支持。”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暗,才结束谈话。
吕辰走出研究所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春天的晚风还有些凉,但已经有了暖意。
回到家,陈婶已经做好了晚饭,娄晓娥、陈雪茹和雨水也在,小念青已经睡着了。
“回来了?”娄晓娥接过他的外套,“今天开会开到这么晚?”
“嗯,安排调研的事。”吕辰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雨水关心地问:“表哥,你们又要出去调研?”
“对,”吕辰点头,“这次要去西北、西南,可能要两个月。”
娄晓娥顿了顿,但没说什么。
吃饭时,吕辰简单说了说调研的安排。
何雨柱听了,感慨道:“你们这工作,真是跑遍全国啊。”
“没办法,”吕辰苦笑,“集成电路这东西,涉及的技术太多了。我们国家底子薄,很多环节都得从零开始。”
陈雪茹问:“这次要去哪些地方?”
吕辰说了几个地名:兰州、金川、宝鸡、成都、攀枝花、昆明……
“这么远啊。”雨水吐了吐舌头,“表哥,你们路上要小心。”
“会的。”吕辰笑着点头。
晚上,吕辰和娄晓娥回到卧室,娄晓娥整理着笔记,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吕辰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怎么了?舍不得我走?”
娄晓娥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才结婚没多久,你就要出差两个月……我当然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吕辰吻了吻她的头发,“但这次调研很重要。星河计划能不能成功,就看这次能不能把产业链打通了。”
“我知道。”娄晓娥转过身,看着他,“你去吧,工作要紧。我在家会好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就是……路上要小心。听说西北那边风沙大,西南山区路也不好走,还有土匪,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走大路。”
“放心吧。”吕辰握住她的手,“我们是一个团队,有吴国华、钱兰师姐他们一起,互相照应着,不会有事。”
娄晓娥点点头,但眼圈还是红了。
吕辰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柔声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当地的特产。兰州的百合,成都的蜀绣,昆明的鲜花饼……”
“我不要特产,”娄晓娥靠在他肩上,“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一定。”吕辰郑重承诺。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却都没有睡意。
娄晓娥轻声说着她最近的工作,关于大航海时代的资料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大国崛起》西班牙和葡萄牙篇的翻译工作正在收尾。市委宣传部安排她参与一个对外文化交流项目的翻译工作,可能要出一本介绍中国民间艺术的外文书。
吕辰听着,偶尔插话提些建议。
“对了,”娄晓娥忽然想起什么,“雨水今天跟我说,她已经开始学针灸了,李老先生说雨水有天赋,想收她做关门弟子。”
“这是好事啊。”吕辰说,“李一针老先生肯倾囊相授,是咱家的大喜事,这个拜师宴咱们得擎好了,你问问雨水,李老先生是什么意思,等我回来咱们上门拜师。”
“我去问问郎爷吧,他老人家是引路人,听听他的意思。”娄晓娥点头。
她叹道:“雨水看着文文静静的,但心里有股韧劲,她既然选择了学医,就一定能坚持下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直到深夜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一早,吕辰先到所办领取了介绍信、差旅费和相关文件,又和吴国华、钱兰碰了头,三人一起规划具体的行程路线。
“我觉得可以走一个环线。”北京。这样走,路线比较顺,也能最大限度地覆盖目标单位。”
吕辰看了看地图,点头同意:“这个路线可以。不过要注意时间安排,每个地方停留几天,路上要花几天,都要算清楚。”
钱兰补充道:“我建议在每个地方至少停留三到五天。技术调研不是走马观花,得深入车间、实验室,跟技术人员深入交流。”
三人详细制定了行程表,预计整个调研需要50天左右,包括路上的时间。
工作了一天,吕辰回家整理行装。
娄晓娥给他准备了两套换洗的衣服,一件厚外套,还有洗漱用品、水壶、笔记本等。
“这些够吗?”娄晓娥把东西一件件装进旅行袋,还是不放心。
“够了。”吕辰笑着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去工作,不是去旅行。带太多东西反而累赘。”
晚上,吕辰和娄晓娥躺在床上,又是一夜缠绵。
分别前的夜晚,总是格外珍惜。
第二天一早,吕辰背着旅行袋,拎着一个背包,在院门口和家人告别。
“路上小心。”娄晓娥给他整了整衣领,眼圈又红了。
“我会的。”吕辰笑了笑,又跟家人一一告别。
他坐上公交车,往北京站而去,吴国华和钱兰已经在那里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