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吕辰起了个大早,推开堂屋门,寒气扑面而来,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院子里薄霜满地,青砖地面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厨房里,陈婶正在和面,准备包元宵。
案板上摆着几个小碗,里面是准备好的馅料:黑芝麻、花生、豆沙,还有一小碗鲜肉末,这是南方口味的咸元宵,吕辰喜欢的。
“小辰起来了?”陈婶抬起头,手上动作不停,“热水在炉子上,快去洗脸。”
“哎。”吕辰应了一声,从水壶里倒了热水。
正洗漱着,何雨柱也披着棉袄出来了,嘴里哈着白气:“今儿个得好好准备,师父昨儿特意让人捎了条大黄鱼来,天津来的,新鲜。”
吕辰擦着脸说:“一会儿我去转转,再看看有什么能添的。”
“成!”
吃过简单的早饭,吕辰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副食店里已排起了队。
物资依旧紧张,但过节供应总比平日好些。
吕辰买了点冬笋、香菇,看见有卖霜糖的,称了两斤。
买完菜,又绕到西单菜市场,买了些大白菜、萝卜、菠菜,还有一小把韭黄,这东西稀罕,是暖棚里种的,价钱不便宜。
回来时从农场空间里拿了些猪肉、活鸡、鲜虾、一条鲤鱼。
回到家,已是上午九点多。
院子里热闹起来,雨水和娄晓娥正在贴窗花,红纸剪的“福”字和灯笼图案,贴在玻璃窗上,映着阳光,格外喜庆。
陈雪茹在一旁帮忙递糨糊,小念青也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个小红灯笼,咯咯地笑。
“回来啦?”娄晓娥帮吕辰卸下菜篮,“买这么多?”
“表哥说要好好做一桌。”吕辰笑着说,“爸妈什么时候到?”
“说好了十点半。”娄晓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收拾收拾,晚上要是太晚,就让爸妈他们住下。”
“应该的。”吕辰点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雨水跑去开门,是吴奶奶和王婶来了,手里各端着一个盆。
“吴奶奶,王婶,快进来!”雨水甜甜地招呼。
“家里做了点元宵,给你们送些。”吴奶奶笑呵呵地说,“芝麻馅的,柱子爱吃这个。”
王婶也把盆递过来:“我家的是油渣馅,刚做的,还热乎呢。”
“这怎么好意思……”娄晓娥连忙接过来。
“客气啥!”吴奶奶摆摆手,“你们家今儿有客,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一会儿需要碗筷什么的,尽管来拿。”
“谢谢吴奶奶,谢谢王婶。”吕辰真诚地道谢。
十点半,准时响起敲门声。
吕辰去开门,娄振华一家四口站在门外。
娄振华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外罩藏青色呢子大衣,精神矍铄;谭令柔是一身墨绿色棉旗袍,围着素色围巾,端庄温婉;娄晓汉和娄晓唐兄弟俩都穿着笔挺的西服,手里提着几个礼盒。
“爸爸,妈妈,大哥,二哥!”娄晓娥快步迎上去。“快进来,外头冷。”
一行人进了院子,全家人都出来迎接。
寒暄过后,大家进了堂屋。
回风炉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陈婶端上热茶,又端出一碟刚炸的排叉、一碟花生米。
小念青怯生生地躲在陈雪茹身后,露出半个小脸,好奇地看着陌生人。
谭令柔眼睛一亮,拿出一个红纸包:“念青过来,奶奶给你压岁钱。”
小念青看看妈妈,见陈雪茹点头,才慢慢走过来,接过红纸包,小声说:“谢谢奶奶。”
“真乖。”谭令柔摸摸孩子的头,眼中满是慈爱。
娄晓汉和娄晓唐也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给何雨柱的一条“大前门”香烟,给陈雪茹的一块上海牌手表,给雨水的几本医书。
“太破费了。”陈雪茹连连摆手。
“应该的。”娄振华喝了口茶,“我们明天就走,这些东西留着也是个念想。”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还是谭令柔打破了沉默:“雪茹,怎么样?反应大吗?”
陈雪茹一脸幸福:“这个倒是闹腾,不像念青那么乖。”
谭令柔高兴地说:“闹腾好,闹腾好啊,这一定是个小子。”
雨水也一脸惊奇:“谭阿姨,真的吗?这个是侄儿?您怎么看出来的?”
谭令柔开始普及起民间经验来,什么“男孩活泼好动、性子野、力气大”等经验,陈婶也一脸过来人的模样,加入了讨论,不时拿出自身经验来佐证。
女人们聊起天来,男人就插不了嘴,娄振华笑道:“小辰,咱们去书房坐坐,这里让给她们。”
“好。”吕辰起身带路。
书房里,炉火同样烧得旺。
吕辰给娄振华和娄家兄弟泡了茶,四人围坐在书桌旁。
娄振华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神色郑重:“小辰,这个你收好。”
吕辰接过,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展开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址和人名:天津英租界某街道、上海霞飞路某弄堂、澳门风顺堂街某号、旧金山唐人街某会馆……甚至还有几个南洋的地址。
每一个地址后面,都标注了联系人和暗语。
“这是……”吕辰抬头。
“万一。”娄振华声音低沉,“万一将来时局有变,或者你们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这些地方,这些人,或许能帮上忙。”
他指着其中一个地址:“天津这个,是我娄家生死之交,他虽然去世了,但他的儿子还在,认这个旧情。去的时候,就说‘娄半城让来的’,他自然明白。”
又指另一个:“上海这个,是我儿时旧友,人很仗义,信得过。澳门的这个,是我娄家的旁支……”
他一一道来,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吕辰仔细听着,将每一个地址、每一句暗语都记在心里。
这不是普通的联系方式,这是娄家最后一条退路。
“这些关系,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娄振华最后说,“但真到了那一步,不要犹豫。人在,家就在;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明白,爸爸。”吕辰郑重地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娄晓汉开口道:“小辰,国家需要外汇,需要技术,需要打破封锁,我们在香港,担子不轻。”
他顿了顿:“父亲领了些贸易任务,此次南行,押送三十吨黑猪鬃同往,已经全部调运完毕。”
吕辰皱眉:“黑猪鬃?大哥,这是要建渠道?”
娄晓汉点点头:“对,这些货是部里特批的敲门砖,我们不是货主,是受托方。用它在香港市场露面,打开局面,把我们的贸易渠道做实!”
娄晓唐道:“三十吨听起来少,但足让那边的大商人认真坐下来谈。”
吕辰肯定道:“这是好事,有了它,我们家在香港就不再是流亡资本家,而是背靠祖国的贸易代表,那些观望的侨商、需要接触的外国公司,才敢跟我们谈长期买卖,这是一块敲门砖,分量不在价钱,它代表国家的信用。”
书房里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除了交代后路,渠道建设,娄振华还详细说了他在香港的产业布局、人脉关系,以及对未来几年局势的判断。
吕辰认真听着,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与此同时,堂屋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谭令柔、陈雪茹、陈婶、雨水围坐在回风炉旁,一边包元宵一边聊天。
娄晓娥坐在母亲身边,手里也拿着面皮,学着包。
谭令柔包好一个元宵,放在箅子上,轻声说:“雪茹,晓娥这孩子,心思单纯,有时候想事情太简单。往后,你多提点着她点。”
“谭阿姨您放心。”陈雪茹认真地说,“晓娥就像我亲妹妹一样。再说,有小辰在,不会让她吃亏的。”
谭令柔点头,眼中满含忧虑:“这世道……,哎,我们这一走,最放不下的就是晓娥。”
娄晓娥放下手里的元宵:“妈,您别担心,我们会好好的。”
“对,会好好的。”谭令柔拍拍女儿的手。
陈婶赶紧岔开话题:“雨水,你医书看得怎么样了?你已经好几天没去找李老先生了。”
雨水道:“嗯,这一本内容比较厚,还没看完呢!我现在还在记穴位,多亏了田爷送的人偶,我已经记下了五条经络的穴位,等记完了就去找师父考核。”
谭令柔重新露出笑容:“雨水这学医可就是选对了,李一针老先生是妇科圣手,雨水学了他的本事,以后专门给女同志看病。好多女同志就是有病不好意思看男医生,耽误了治疗。”
女人们聊着家常,手里的活计也没停。
不一会儿,箅子上就摆满了圆滚滚的元宵,整整齐齐,像一个个小雪球。
厨房里,何雨柱已经开始忙碌。
今天这桌谭家菜,他拿出了看家本事。
大黄鱼已经收拾干净,准备做“红烧大黄鱼”;鸡是整只的,要做“白切鸡”;猪肉选了五花三层,要做“东坡肉”;虾要炒“龙井虾仁”;鲤鱼片成薄片,做“糟熘鱼片”……
灶台上,各种调料摆了一排:黄酒、酱油、醋、糖、盐、葱、姜、蒜、八角、桂皮……何雨柱系着围裙,袖子挽到小臂,神情专注。
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透过门缝飘到院里,又飘到堂屋。
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那道“红烧大黄鱼”,鱼身完整,酱汁红亮,上面撒着葱花和姜丝,香气扑鼻。旁边是“白切鸡”,鸡皮金黄,肉质鲜嫩,配着一小碟姜蓉酱油。“东坡肉”用紫砂钵盛着,肉块方正,红润油亮,一看就软烂入味。
“龙井虾仁”青白相间,茶叶的清香与虾的鲜甜融合;“糟熘鱼片”洁白如玉,糟香浓郁;“冬笋炒腊肉”咸香脆嫩;“香菇菜心”清爽解腻……
还有几道凉菜:拌海蜇皮、糖醋心里美、酱牛肉、皮蛋豆腐。主食除了米饭,还有一盆刚煮好的元宵,白白胖胖,浮在汤里。
“谭阿姨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何雨柱有些紧张。
谭令柔尝了一块东坡肉,点点头:“好!这东坡肉,做得地道。火候到位,调味也准。”
又尝了糟熘鱼片,鱼片嫩滑,糟香恰到好处,不过分抢味,却又提鲜增香。
谭令柔由衷赞道:“柱子,这谭家菜的精髓,你掌握了大半,可以出师了。”
得到肯定,何雨柱松了口气:“是谭阿姨教得好。”
大家纷纷动筷,每一道菜都受到好评,就连最挑剔的娄晓唐也连连点头:“没想到还有这么好吃的菜,二娘,到了香港,不如我们也开一家餐馆,就做这谭家菜怎么样?”
“好啊,我正好也想找点事做!”谭令柔明显心动。
一席元宵家宴吃得其乐融融,大家说着开餐馆的门道,办报纸的趣闻……
饭后,陈婶和雨水收拾碗筷,陈雪茹陪着谭令柔说话。
男人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技术发展、国际形势。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三点多。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屋,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谭令柔看看怀表,轻声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明天一早的火车,还得收拾收拾。”
虽然不舍,但离别的时候终究到了。
大家起身,娄晓娥帮母亲穿上大衣,系好围巾。
娄振华也穿戴整齐,站在堂屋中间,环视这个温馨的小院,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咱们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却藏着深深的不舍。
一家人送他们到院门口。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屋顶的积雪反射着温暖的光。
远处的天空,晚霞初现,现出一抹淡红。
“就送到这儿吧。”娄振华转身,对众人说,“外头冷,都回去。”
“爸,妈,明早我和吕辰来送你们。”娄晓娥上前,紧紧抱住母亲。
“嗯。”
娄晓汉和娄晓唐也与吕辰、何雨柱握手告别。
“保重。”
“保重。”
目送娄家四人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大家才慢慢回到院里。堂屋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桌椅还未收起,一切都像他们还在一样。
娄晓娥默默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久久不语。
吕辰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会再见的。”
“嗯。”娄晓娥靠在他肩上,轻声应道。
这一天,情绪起伏太大,娄晓娥有些困,先去睡了,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手无意中碰到枕头下有个硬物。
摸出来一看,是个蓝色碎花布袋,沉甸甸的。
她坐起身,打开布袋,里面是几条黄灿灿的大黄鱼、小黄鱼,还有几件金首饰。
布袋底下,压着一封信。
就着月光,她展开信纸,是母亲的笔迹:
“晓娥吾儿:
见字如面。
这布袋里的东西,你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小辰。这是妈留给你最后的体己,以防万一。
世道难测,人心叵测。你现在虽然工作稳定,小辰也有出息,但多一份准备,总没错。这些黄鱼,是硬通货,什么时候都能用。首饰是妈当年的嫁妆,不值什么钱,留个念想。
妈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你要好好的,和小辰好好过日子。遇事多商量,不要任性。工作要努力,但也要注意身体。
勿念。
母字
一九六三年正月十四夜”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母亲的牵挂和不舍。
娄晓娥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紧紧攥着那几张黄鱼,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是母亲给她的铠甲,也是软肋。
她把黄鱼和信重新包好,藏进衣柜最深处,用衣服盖好。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吕辰和娄晓娥就起了床。
简单洗漱后,两人骑上自行车,往火车站赶去。
赶到北京站时,天刚蒙蒙亮。
火车站已是一片繁忙,旅客提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广播里播放着车次信息,夹杂着各地方言。
他们在候车室找到了娄家四人。
除了他们,还有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同志,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提着一个公文包,是商贸部的陪同人员。
“爸,妈。”二人快步走过去。
“来了。”娄振华点点头,神色平静。
谭令柔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昨夜没睡好。
娄晓汉和娄晓唐已办好了手续,手里拿着车票。
“还有二十分钟开车。”娄晓汉看看表,“咱们该进站了。”
大家默默往站台走,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列车旁,这是一趟开往广州的特快列车,从那里,他们将转道香港。
绿色的车厢,红色的车轮,蒸汽机车头已开始喷出白雾,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送到这儿吧。”娄振华转身,对吕辰和娄晓娥说,“回去路上小心。”
“爸,妈,保重身体。”娄晓娥哽咽道,“常写信。”
“一定。”谭令柔抱住女儿,在她耳边轻声说,“布袋里的东西,收好了。”
“嗯。”娄晓娥用力点头。
娄振华拍拍吕辰的肩膀:“小辰,北京的事,就交给你了。”
“爸爸放心。”吕辰郑重地说。
汽笛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上车。
娄家四人依次登上列车,在车窗边坐下。
玻璃窗被推开,他们探出身来,朝站台上的吕辰和娄晓娥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越来越快。
车窗里的身影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晨雾中。
吕辰和娄晓娥站在空旷的站台上,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
铁轨伸向远方,消失在天地交界处。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站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